第248章

作品:《千秋岁引

    接着,他垂眸看向云念归:“木深,我先走一步。”

    只听一声刀鸣,云念归惊恐抬头,一捧血朝他兜头浇下,腥气冲进鼻腔,隔着血幕,他望见了一双朝他看来的眼。

    来不及思考那一眼的含义,他立即抬起双臂,勉强接住沈望无力倒下的身子。

    两人以一个互相支撑的姿势同时跪倒在地,云念归好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

    他甚至能听到血流出的响动。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摸出一只饼,血淋淋的,已经不成型了:“晏眠,这…这是永山买的饼,你尝尝?”

    回应他的是接连不断滴在手上的血。

    云念归不死心地低声唤着他:“晏眠,晏眠,晏眠……”

    似乎是被他念叨得实在烦不胜烦了,下一刻,有人低头咬住了那块饼。

    转瞬之间,又没了动静。

    过不多会,握住饼的手也重重垂下,一声闷响过后,那肉饼便从青年手里脱落,咕噜噜滚出数丈远。

    众人无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露出半点喜色,仿佛这场轻松拿下的战役,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分毫的快意。

    这时,一只手捡起沾满血污的饼,并毫不嫌弃地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见状,丛远重重一叹。依稀记得十数年前,他也曾抱过年幼的沈望,不想转眼之间,他们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

    “厚葬吧。”

    赵珝独自登上高处,目光所至,峰峦雄伟,绵延不绝,好一副江山美卷。

    “全军,南下!”

    第232章双泪落君前(1)

    元鼎六年,五月十六日,申时。

    此时建章宫里一片焦灼,以一张棋盘为中心,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这是一出险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再三权衡,少年抬起手,正欲落子,却被对面的兄长拦住。

    男人的劝声适时响起:“这一子落下,你我恐两败俱伤,不妨再好好想想。”

    赵琼垂眸:“我已经想得足够清楚。”

    赵璟眉毛微挑,声音忽地轻下来:“你的心,乱了。”

    一子落定,云雾顿生,万马齐喑。

    赵璟、赵琼两兄弟各执弈棋,于两军阵前遥遥相望。

    便是这剑拔弩张之际,有人携风带雨,迈着大步闯进阵中。刹那间,云消雾散,雨却渐渐大了起来。

    见是沈瑞,赵璟当即起身,赵琼倒还坐着,但骤然捏紧的五指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看着上首一坐一立的赵家兄弟,沈瑞的步子逐渐放慢,他张了张口,声音沉如闷鼓,一下接一下撞在两人心上。

    “云中王携定襄王,以‘清君侧,诛宋微寒’为由,反了。”

    不容两人作出反应,他又接连带来三个消息——

    “四月二十三日,太原沦陷。城破之日,郡守姚仪携府中家眷以身就义。”

    “再之前,平晋军剿匪凯旋途中,于天门山遇伏,殊死抵抗月余,最终粮尽,全军覆没。”

    “大将军沈望、先锋云念归不愿受降,已于三军阵前,殉国。”

    话音落地,满室皆静。

    察觉赵璟投来的视线,沈瑞毫不示弱迎了上去,四目相对,他冷硬的面孔突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他们曾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弟,有着世所罕见的相似面貌,一同走过最艰难的路,他们本应亲密无间,然而此刻大厦将倾,他最猜忌的竟也是他。

    赵璟自然也看出了他眼里的笃定,掩在长袖下的手猛然握紧。但即便如此,他亦不曾为自己狡辩一句。

    实在是辩无可辩。

    没由来地,他心底骤然翻起一阵快意。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历经重重矛盾和自我较量,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日。

    就在他二人对峙的间隙,棋子争相落地的脆响倏然打破死寂,沈瑞顺势而望,垂在两侧的手跟随棋子跳动的节奏越收越紧。

    赵琼艰难向前挪动数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沈瑞,他使劲鼓动着唇舌,却是一字也说不出。

    他甚至不知该以何面目来面对这一切,更无法获悉自己此刻的心情。

    片刻,沈瑞收回视线,微微侧身,便见沈、云两家,及朝中几位重臣都进宫来了,为首的正是由沈家两位侯爷搀扶着的南国公。

    赵琼这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快步上前,扶住沈逢春:“老国公。”

    沈逢春拍了拍他的手,开门见山道:“皇上,您不必多言,我孙儿死在赵老五手里,这个仇,我沈家必须得报!”

    说着,他状似无意般瞥了眼侯在一旁的赵璟。

    话是这么说,但受了丧子之痛的昭武侯及其夫人却始终默不作声。

    沈家人并不清楚当时在太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赵老五、赵老六之所以造反,为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因而心照不宣地都认定他不会对沈望起杀心。

    那么,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是沈望用性命替他们选了路,一条保他沈家足以在赵家兄弟相争的洪流中逃生的路。

    因此,他们必须当众来表这个态,表给赵琼,也表给赵璟。

    他沈家不会做叛臣。

    当然,表态归表态,亲王谋反毕竟是国之大事,不可意气而为,还需得从长计议。

    在众人力劝之下,沈逢春又被簇拥着送了回去。甫一进府,他就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

    沈弘之、沈远之两兄弟赶紧扶住他:“爹!”

    沈逢春没有接话,只是仰首望向悬在西边的落日,低声喃喃:“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这一声叹后,候在一旁的昭武侯夫人梁素衣再忍耐不住,适才她跟随一家老小匆匆忙忙进宫,路上才得知沈望的死讯。

    再之后,一件接一件事涌入耳内,她浑浑噩噩地听着众人的劝慰和叮嘱,强迫自己不能露出半点异色,此刻终于回到府邸,才蓦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望儿的声音了。

    从今往后,再也听不到了。

    似是察觉她的异样,沈远之立马回身,红着眼冲她摇了摇头。

    四目相对,梁素衣的身子猛地打起战来,先是一颗泪珠冷不防从她的右眼里滚落,接着就好像发大水似的,泪珠子成线地坠下来。但她却始终直直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的。

    反倒是沈远之忍不住了,他一把揽过发妻,嘴巴一张一合,却是连安抚也不知从何说起。

    好半晌后,他才从怀中听到一声很低很低的嗫嚅:“远哥,我们的望儿,没了。”

    闻声,沈远之把她搂得更紧,久久才应声道:“望儿…他是个好孩子。”

    这一句落下,沈远之便觉胸口的衣衫更湿了。

    作为母亲,梁素衣从未盼望过她的孩子能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她只希望他这一生平安顺遂,而今他在三军阵前以死明志,她心中虽有千般不愿,却也不能说出半句拖累孩子的话。

    “...是,望儿是个好孩子。”

    与此同时,云府同样静成了一片死地。

    云之鸿回来时,严襄正坐在庭院里聚精会神地摸着一把刀,云怀青则守在一旁,满脸肃穆。

    见他回来,云怀青率先迎上来:“爹!大哥他.....”

    云之鸿绷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尚未出口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云怀青顿觉体内气血翻涌,脚一软,连退了数步,才在侍人的搀扶下稳住身形。

    云之鸿要去扶他,却被他叫停,并用眼神指了指一旁的母亲。

    云之鸿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严襄,嘴巴蠕动,胡子抖个不停。

    倒是严襄先一步开了口:“皇上怎么说?”

    云之鸿猛地缓过一口气,如实答道:“礼部已拟定公文下发各州郡警戒御敌,朝廷这边,户部正在筹算粮草辎重,不日便会出发,统帅尚且没有定论。如无意外,应是由昭武侯领兵。”

    闻言,严襄猛地握紧刀柄,片刻才道:“我已经叫妤儿回来了,不日便会抵京。”

    云之鸿微微颔首,长兄战死,她这个妹妹确实也该回来了。

    正想着,忽听“叮”一声,严襄已经抽出手中刀,仔细观摩起来。

    见状,云之鸿脸皮一抖,他认得这把刀,这是严家的传世利刃,因严氏父子皆战死,这把刀便传到了严襄手里,然自父兄去后,她亦再没有拿出过这把刀了。

    很快,严襄收起刀,快步向外走去:“我去见一见沈贤侄,你留在府里,替儿子…筹备后事。”

    由始至终,严襄从未流露过半点哀色,她只想尽早接儿子回来。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带儿子回家更重要。

    在听了她的想法后,沈瑞却轻轻摇了摇头,出声劝道:“伯母,我知您心中悲切,然亲王谋反非同小可,如今太原已然陷落,还请您暂且息哀平怒,待山河收复之日,再为木深…敛尸入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