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一下被心上人戳破,赵琼不禁腿脚一软,脸上血色汹涌,迟迟无话。
他确实曾多次暗示过赵琅,但实际并未表明心意,也亏得如此,还有条退路可走。
他沉下脸,矢口否认:“没有。”
赵琅煞有其事道:“有。”
赵琼猛地站起来,身量一下子拔高,看着竟已经比赵琅还要高出半寸了。但迎着青年笃定的目光,他的语气反而弱下来:“我没有说过……”
赵琅从善如流:“那你现在说。”
赵琼嘴唇微微抖动,一时哑口。
赵琅蹙眉:“你想始乱终弃?”
赵琼撇开目光,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想来九哥这几日是梦魇了,有些话当不当说,还需三思。”
说罢,他拉下赵琅的手:“朕有些乏了,你……”
赵琅打断道,梅开二度:“那…你想跟我一起睡。”
赵琼哪里见过这阵仗,好容易平复的心绪复又乱作一团,他极力稳着声音:“我没有。”
赵琅肯定道:“你想。”
赵琼:“我不想!”
赵琅仍是出言无忌:“但你以往最喜欢抱着我睡,还想亲我,甚至脱我的衣裳……”
赵琼顿时方寸大乱,他本想狡辩,但在看清眼前之人的脸色后,又生生吞下了行将出口的话。
青年虽口吐情人耳语,面上却半点不见动情的意思。他只是在“投其所好”罢了。
这对一个奉以赤忱真心,却苦求不得的气盛少年来说,实在诛心。他宁可他拒绝他。
赵琼大失所望,再度重申:“我要成亲了。”
见他油盐不进,赵琅退出半步,像是终于放弃继续这般无谓之争。
正当赵琼准备下逐客令时,便听他低低的呢喃传来:“我没有法子了。”
赵琼一时愕然。
赵琅垂着眼:“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挽回你的心,我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闻言,赵琼暗暗收拢五指,岂能看不出他这是想以退为进?
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赵琼十分气恼,既是气他不爱自己,又是恼他不愿放过自己。
可占据胸口的,更多还是委屈与渴望。
“琼儿,你当真……”赵琅抓起他的手腕,眼睛一错不错,“当真不喜欢我了?可是,我只有你。”
赵琼抿着唇,没有接腔。
他原本就没有怪过他。
赵琅顺势握住他的手:“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赵琼浑身僵硬,他动了动唇,苦涩地笑,手指微微弯曲,到底还是与他十指相扣。
既然他不想急流勇退,那就陪着自己一起逆流而上吧。
……
且说回赵璟,为防横生事端,他和宣贺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河西,不过,在途径江夏时,到底还是乔装进了城。
距洪患发生已一年有余,沿途依稀可见洪水洗劫的痕迹,但各个主城区显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元气。
他来得巧,遇上了“水官日”,放眼望去,街头巷尾张灯结彩,欢笑声不绝于耳,大灾过后,处处是生机。
宣贺有些不明所以:“下元节不是在十月中旬吗?这才九月,怎么就提前操办了?”
见他二人不是本地装扮,有热心肠的百姓解释道:“原本,水官日确实是在十月,但今天是为了庆贺去年这个时候,乐安王到我们荆州赈灾,救万民于水火。在大伙眼里,他就是大禹转世,所以就稍稍提前了。”
闻言,宣贺下意识看向赵璟,便见他所有的目光都已经被游街的神像吸引了。
只见那神像着绣龙红袍,头顶冕旒,腰系玉带,手持如意,与祠堂里水官大帝的服饰并无不同,唯一有所区别的就只有脸。
这张脸其实和宋微寒也并不怎么相像,但相比水官大帝往日的威严凛然,这张脸明显多了几分慈悲宽厚。
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赵璟的视线左右偏移,终于在灯火底下瞧见了一张朦胧的脸。嗯,有些黑了。
他禁不住笑起来。
宋微寒叫住宋随,给他分享自己收到的鱼糕,这时,他忽然发觉有一道视线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他转过身,人潮拥挤,不远处的石墩子上赫然插着一只糖人。
他一时看失了神,不多会,一个小女娃拿下那只糖人,兴冲冲地向着他这个方向奔来,并与他擦肩而过。
“娘,你快看,有糖人!”
宋微寒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只见灯火璀璨,人头攒动,那女娃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241章潮来天地青(4)
是年九月初四,顾向阑终于抵达阳关,而朝廷下派的文书,也早在前两日就到了。因此,他刚走到阳关大营,便见一青年男子候在营外不远,作翘首状。
远远望去,男子身着轻甲,昂藏七尺,虎头燕颔,颇有大将风范。此人正是安西大将军宣章台的长子宣常,现任破虏将军,手下节制的便是靖王当年踏平西北诸部的破虏军。
正想着,对方也已注意到他,并快步迎了上来:“顾相!”
“宣将军。”顾向阑向他拱了拱手。
两人寒暄几句,宣常就自觉接过满月手里的行李,一边带着他向外走。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
宣常解释道:“朝廷的文书和康定侯的信我已经收到了,我父亲正在玉门练兵,一时赶不及回来,等他明日到了,再一并商议备战平叛的事宜。
我现在带你去找永山,康定侯的意思是,备战的粮草军需由你们一起合算。”
顾向阑一颗心忽下忽上,半晌才应道:“…好。”
在宣常的带领下,顾向阑来到了关山隘。两人并行在山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宣常适时给他介绍:“这是靖王重金修建的路,不仅方便我们巡逻,寻常百姓上山砍柴也轻松了不少。”
走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宣常突然手一指,道:“就是那儿。”
顾向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隔着茂密林木,瞧见了一间小小的、由茅草搭成的院落。
宣常先一步走过去,高呼道:“永山!永山!”
听着他的呼声,顾向阑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门口看。
很快,宣常又折返回来:“他不在。”
大抵是近乡情怯,得知盛如初不在此处时,顾向阑反而松了一口气。
宣常托起下巴思考片刻,倏而眉头一松:“他一定在这里,随我来。”
接着,两人又来到一座陵园,站在门口,远远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模糊人影映入眼帘。
只此一眼,顾向阑就认出来了。
的确是他。
宣常快步过去,拉着盛如初说了些什么,再然后,他手一指:“永山,你看谁来了?”
盛如初循声看去,在认清来者后,脸上笑容陡然凝固,他牵了牵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只得放平了,与顾向阑遥遥相望。
宣常显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招呼顾向阑来:“顾…额,景明,快来!”
顾向阑深出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面对这张梦中见了无数次的面容,他艰难张了张口,声音仿佛过了沙似的,有些哑,似乎还有些哽咽:“一别经年,别来…无恙,永山。”
末了这声呼唤,似有千斤重,吊得他嗓子疼。
盛如初脸上的表情彻底没了,他没有应声,而是把宣常支开,道:“宣大哥,我与这位、这位故友有些话要说,烦劳你……”
不等他说完,宣常已自行领会:“我明白,你们聊着,我就先回营了。”
待他去了,盛如初才把目光转向顾向阑,见后者正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两人安静地面对面站着,没有旁人在侧,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顾向阑这才有功夫仔细端详起盛如初。
他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以往,他最喜在头上簪花,衣裳也爱穿明朗的颜色,如今却只是裹了件玉色深衣,万千青丝束在一根发带里。
衣着很素,但脸还是艳的。
顾向阑放了心,至少,他并未亏待过自己。
他在端详盛如初的同时,盛如初也在打量着他。
顾向阑穿得很周整,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上唇和下巴很干净,只是仔细看去,依稀可见他下巴上有一条刮痕。
盛如初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来时对镜剃须的模样。
仿佛被对方滑稽的举动取悦,他突然笑了起来。
注意到他的视线,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地摸了摸下巴,一丝细不可闻的触痛传来,他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失笑。
千防万慎,到底还是露了破绽。
但正是这一点破绽,反而消弭了先前萦绕两人的疏离感。
笑过后,盛如初让开一步,也教他瞧见了身后的墓碑:“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