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作品:《千秋岁引》 “自然。”顾向阑颔首,接着在他的指引下,净了手,随后点燃三支线香,双手持香平举至胸口,双眼注视香头,三拜之。
盛如初在一旁看着他:“此前,你经常想来拜他,今日总算遂愿。”
顾向阑把香插好,而后转身看他,低声应道:“是啊,盼了这么久,总算是见着了。”
盛如初眸中微光一闪。
接着,顾向阑又点了香,随后环顾周遭墓群,只见这些墓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
“虎威校尉陈润之墓。”
“左典军武双捷之墓。”
“骁勇骑都尉裴添酒之墓。”
……
他闭了闭眼,朗声道:“敬诸位英雄。”
盛如初默不作声看着,待他敬完香,才领着人往回走,也不问他的来意,只是道:“这一回来,准备待多久?”
顾向阑沉吟片刻,道:“大抵能待上一个月。”
“这么久?”盛如初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这可不像咱顾相爷的作风。
顾向阑笑了笑,玩笑一般道:“如故给我批了假。”
盛如初不接话了,顾向阑也不多言,两人一路相携,回到了那间先前没能进去的茅草屋。
进了门,盛如初给顾向阑倒了杯茶:“此处没有龙芽凤草,只有一壶菊花茶。”
顾向阑捧起茶杯,轻声念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盛如初笑着接道:“靖节先生眼里的‘南山’是什么山,我不得而知,但我们眼前的这座祁连山,倒确确实实是‘南山’了。”
随后,他坐下来:“怎么样,这菊花茶还喝得惯?”
顾向阑苦笑道:“你莫要取笑我,我以前是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若非有……”
话音一顿,他痴痴捧着茶盏,神色懵然。
盛如初还在等他的下文:“若非什么?”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若非有这个人,自己便不会有今日的际遇和风光。
“我只是想,我们的缘分或许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盛如初脸色一僵,继而移开眼:“看时辰,该用午膳了。”
顾向阑忡然回神:“我失言了。”
盛如初已经起身忙了起来。
顾向阑孤身坐在位置上,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又是一盏茶过去。
盛如初端了一大碗面给他:“我记得,你以前经常提到家乡的臊子面,尝尝,我这碗做得正不正宗?”
顾向阑有些纳罕:“你还会下面?”
盛如初自然而然道:“没办法呀,总不能天天蹭饭去。”
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宣老将军总是怕我把他的四姑娘拐走,怕我怕得很。”
顾向阑筷子一顿,旋即大口吃了一筷子面,接着,眼眶猛地一酸,竟有大颗大颗泪珠滚了出来。
上一回吃臊子面,还是元初二年的科场案后,肃帝赏赐下来的。
他记得,那时也正是他和盛如初结缘之时,在盛家祠堂里。
见他落泪,盛如初顿时慌了神,他还从未见过顾向阑这副模样,可怜得他都有些心软了:“你…你怎么还哭了?”
他不就是提了一嘴别家姑娘,用不着动静这么大吧。
顾向阑摇了摇头,没吭声。
盛如初无奈擦了擦手,托起他的脸,用两边大拇指拭去他眼下的泪。
顾向阑仰着头,艰难咽下卡在喉咙里的面:“辣…太辣了……”
盛如初回头看了眼红通通的面汤,讪讪道:“看来,我做的面还不够正宗。”
洗过脸后,两人有些尴尬地坐在院子里,当然,尴尬的只有顾向阑。
他踌躇片刻,道:“这些时日,我能否借贵宝地留个宿?”
“留就留呗,总不能你千里迢迢来,还不给你地儿睡。不过……”盛如初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顾向阑下意识应了声,紧跟着又找补道:“我让满月再买张矮脚床来。”
盛如初啧道:“我这小地方,哪里放得下?”
顾向阑又道:“那就在地上铺一床被子。”
“你也不怕冻出个好歹。”盛如初无奈莞尔,“就睡我边上,能怎的?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顾向阑垂眸:“没有……”
他只是不知该用什么身份留下来,如今回想过往,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竟连个名分也没有。
当初他水上遇险,死里逃生了,也未曾给自己寄过只言片语回来。
不过,也怨不得他如此,毕竟自己也只是令人去寻他,而未曾离开建康一步。
现今他对自己这般生分,也在情理之中。
不同于他的拘谨,盛如初显得很是轻快,他自然而然地问着:“这一年多以来,你过得如何?”
顾向阑的心微微一紧,而后佯装从容道:“如往常一样,倒是你,过得好不好?”
盛如初笑了笑:“跟你差不多,就那样。”
顾向阑也扬了扬唇角:“嗯。”
再无话可说。
当然,他私心里有千言万语,想问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哪怕是一分半毫也行,还想问问他,当真就对自己没有半点情分了吗?
更想抱一抱他,一解相思之苦。
但顾向阑明白,他不能说,也不能做。
两人默不作声坐了一会儿,盛如初突然起身拿了书来看。
顾向阑覷见那书页上的字,有些疑惑:“你怎么看起兵书了?”
盛如初如实道:“总会用上的。”
顾向阑又“嗯”了声,是啊,总会用着的。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的云,忽地,盛如初问他:“你看过兵书吗?”
顾向阑答:“略知一二。”
盛如初指向书上的文字,凑近他道:“那你给我讲讲,这句‘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是什么意思?”
顾向阑接过一半书页,认真解答道:“这一篇讲的是,攻守之变,在于虚实之法。示敌以虚,而攻敌以实。
有形者至于无形,有声者至于无声,使敌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不知所守,不知所攻,无声无息扼其咽喉。”
久久没有回音,怕他听不明白,顾向阑扭过头,却蓦然与后者的视线撞在一起:“我说的是不是有些复杂了?”
盛如初半点不见被抓包的羞窘:“我听得明白。”
接着,他垂下头,自语道:“果然呐,你们这些皇帝手下的知心人,个个都是握着笔杆子的大将,每一滴墨,都是用血磨出来的,纸上所得,一笔一划,皆是累累尸骨所铸。”
顾向阑握着书的手一紧。
像是意识到他还在身边似的,盛如初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啊,你别往心里去。
我只是觉得,这一转眼啊,还没看清什么呢,世道就突然翻了个番,这不就是你口中的‘无声无息扼其咽喉’吗?
折腾了好些年,实际早就被人家看穿虚实,一步一步被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
果然啊,这熟读兵法的人,就是跟我们这种寻常读书人不一样,心眼活得跟什么似的。”
听着他这一连串指桑骂槐的话,顾向阑心里一沉,对方果然已经看穿他的来意了。不过,心照不宣总要比他亲自捅破窗户纸好。
只是,顾向阑没有想到,为了挖苦他,盛如初竟连着靖王也一并骂了,看来,他心里的确是记恨着云仆射和沈郎将的死。
那么,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既念着旧情,就总不会连羽林丞和逍遥王也不顾了。
畅快骂了一通后,盛如初立即就后悔了。顾向阑欠骂,那是一点也不冤,但这数月以来,他一直忍着憋着,就是不想在旁人面前指摘赵璟一句,这会儿怎么就跟他透了老底?
顾向阑这个千年老王八,这会儿指定已经看穿他的心思了。
盛如初越想越气,书一合,也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就回了屋子。
第242章潮来天地青(5)
下午,宣常带了新购的食材上山,说是要给顾向阑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搞个接风宴,接着就招呼不情不愿的盛如初折腾起来。
顾向阑想帮忙,盛如初一句话堵住他:“君子远庖厨。”
顾向阑自觉理亏,只好就此打住。
然而,看着两人忙碌而默契的身影,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尤其宣常不停地嘘寒问暖,实在令他难堪而惭愧。
盛如初瞧出他的异样,堵在胸口的郁结顿时云消雾散,他坏心眼地学着宣常称呼他为“远客”,时不时给他夹菜,关怀备至。
他越是体贴,越显生疏,顾向阑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瞧他死气沉沉、偏还要佯作从容的样子,没由来地,盛如初也有些不高兴了,一边心想,你倒还委屈上了。
但到底没再去激他。
这顿饭吃得两人心里不上不下,宣常却是有滋有味,丝毫没有觉察萦绕在周边的微妙气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