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作品:《千秋岁引

    “你……”见状,沈瑞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宋微寒抬手打断,两人四目相对,只见原本神色灰败的青年此时已恢复如常,就连声音里也添了几分大彻大悟的释然与轻快。

    “如故,多谢你将此事告知我,你我就此别过。”

    虽说宋闻暂且替宋微寒回了宗正寺,但沈瑞并未向赵琼隐瞒后者的去向。

    而得知宋微寒出逃,赵琼的反应可以称得上是无动于衷,仿佛早就料定他会走,又好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只是,当他收到以宋微寒之名送进宫的同心饼时,那些作秀似的漠不关心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缝。

    世人皆道乐安王宽厚仁爱,只有赵琼最清楚他到底有多薄情。比起赵琅一视同仁的漠然,宋微寒的博爱才是最令人无力的。

    多情胜似无情,他的爱,看得见,摸得着,但抓不住,又舍不下。

    第256章十五从军征(1)

    “名字。”

    “齐破军。”

    “是你什么人?”

    “我大哥。”

    “何方人士?”

    “武陵郡临沅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母亲和嫂嫂。”

    对话到此,执笔的老者突然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半大少年满面热泪,遂厉声喝斥道:“要哭就去别地哭,别在我这哭,晦气!”

    齐破虏心里本就不好受,闻言顿时气血上涌,扬起拳头,作势就要打上去:“你说谁晦气?!”

    老者毫不畏惧地仰起脖子,神气得很:“受不了这个罪,趁早回家去!”

    见两人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排在后头的戴庆平赶忙把人拦住:“哎!破虏,你把他打伤了,谁来给弟兄们记录?”

    齐破虏闻言只得作罢,粗声粗气撂下一句“你等着”,便径自出了营帐。

    老者冷哼一声:“人不大,气性不小。”

    “小子嘛,气性都大得很,林老你也别跟他计较,他刚死了大哥,心里难受。”戴庆平笑着附和,一边替齐破虏说好话。

    别看老者只是一介小小书吏,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着抚恤银的去向,这万一不小心勾错笔画,一条人命就白白牺牲了。

    林孟甫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冷冷一哼,没接话茬:“你呢?给谁记?”

    戴庆平赶紧道:“是我营里的弟兄,叫伍典……”

    ……

    回了营帐,见齐破虏还是一脸的闷闷不乐,戴庆平心里暗暗唏嘘,走过去问他:“还气呢?”

    齐破虏没吭声。

    戴庆平坐下来,好言道:“不是哥不帮你,这要万一把人得罪了,暗里再给你使个绊子,你到哪哭去?”

    齐破虏抿抿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戴大哥。”

    “说什么谢字,你大哥也帮了我不少回,现在他人不在了,我就是你大哥。”戴庆平扭过头,见他眼睛红肿,心里一涩,嘴上却不饶人:“哟,哭了?”

    齐破虏抹了把脸:“男子汉,大丈夫,我早就过了哭的年纪。”

    戴庆平哈哈一笑,也不拆穿他:“你也别太怪林老,他那个人就是嘴臭,人坏不到哪儿去,弟兄们的家信都是他给写的,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齐破虏皱着眉:“我看他威风得很。”

    戴庆平摇头失笑:“你是没见过他前头那个,那才是官小架子大,天天变着法子从弟兄们手里抢卖命钱。”

    齐破虏没有立即接话,他当然见识过这些小吏的厉害,还记得村里有个刘姓人家因为不肯给这些胥吏交“纸笔钱”,家里的几亩三等瘠田就被划成了一等上田,概算下来,田税直接翻了个番,最后把一家子都逼得吊死了才算了事。

    只是,他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你又说他人不坏,又怕他给我使绊子,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戴庆平挠了挠脑袋,一时被他噎住。但很快,他就想好了措辞,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循循善诱道:“让你小心点,是怕你把人给惹恼了,防着点总没错。说他心不坏,那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你要是因为心里有气就老跟他对着干,那他也不是傻子。这与人相处嘛,谨慎没错,但太谨慎了,也就换不来真心了。”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边戴庆平又讲起了林孟甫的来历:“我听说,这本来呢,林老早已经回乡种田了,他这是为了找儿子才出山的。”

    齐破虏睁大眼睛:“找儿子?”

    戴庆平点点头,道:“他儿子是河东的兵,河东后来不是降了吗?他听人说,他儿子做了叛贼,所以就拖着一把老骨头来找儿子了。回回战后收尸,他都跟着去,既怕找不着,又怕找着,唉。”

    齐破虏又不说话了,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到了正午,林孟甫收拾好名册,刚一走出营帐,便瞧见蹲在不远处、时不时望过来的齐破虏。

    少年裹着麻制冬衣,额发被寒风吹得上下翻飞,一边搓着手,一边忍不住往他这边瞟。

    见状,林孟甫走上前,揶揄道:“你莫不是还要打我吧?”

    齐破虏轻咳一声,这才支支吾吾道:“先前是我对不住,你是老人家,我不该跟你动气。”

    林孟甫闻言,看他的眼神变了变:“你是叫齐破虏吧,今年多大了?”

    齐破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复:”十五。”

    “才十五岁,算起来,我儿子都快比你大上一轮了。”林孟甫心中动容,拍了拍他的肩,“之前也是我为老不尊在先,该说对不住的是我,你不跟我这个半条腿进土的老东西计较,是我要谢谢你。”

    齐破虏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倒是林孟甫主动开口:“你也是听说了我儿子那事吧?”

    齐破虏生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做叛贼,也一定还好好活着!”

    对于他的话,林孟甫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着,余光瞥见地上勾勾画画的字迹,他顿时来了兴趣:“你识字?”

    齐破虏道:“识得几个字,从军前跟着村里的秀才读过两天书。”

    林孟甫仔细辨认了下,指出他的错误:“这个字写错了,要这么写。”一边说,一边给他重新写了一遍。

    齐破虏跟着写了几遍,林孟甫就在一旁指导:“对对对,就这么写。”

    一番来回下来,一老一小不打不相识,倒成了对忘年交。

    林孟甫问他:“按大乾律,你哥哥既已从军,征兵也征不到你头上了呀。”

    “是我自己主动参军的。”齐破虏握紧拳头,眼睛放光,“我要攒军功,将来做大将军!”

    林孟甫笑了笑:“有志气!”

    接着,他神神秘秘道:“你知道领头的那支队伍吧,就叫破虏军。你这名字取得好,说不准下一个统领破虏军的大将军就是你!”

    虽说齐破虏并不清楚整个军营里到底有多少支队伍,多少个将军,但破虏军和领头大将军的名字实在如雷贯耳,他还是知道天高地厚的:“我听说,统领破虏军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靖王殿下,我…不能吧?”

    林孟甫“啧”了声:“话不能这么说,他总不会一辈子都做这个大将军,等他不做了,你不就有机会了?不过,战场瞬息万变,你可不能死喽。”

    齐破虏到底年纪轻,不知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也学着他的语气道:“那就借林老你的吉言了。”

    与此同时,大营正中的中军帐内,被人惦记着位置的赵璟正仔仔细细观摩着舆图,帐下站着的正是他手下的一众智士虎将。

    自大军出征以来,至今已有百日,所过之处,势如破竹,唯独在潼关花费了一月有余,来往十数战,方才收复失地。

    至此,雍凉之地已尽在他手。

    而今大战刚过,大军便停在潼关北城整顿歇息。但于赵璟而言,比起行军作战,一个更令他头疼的问题也随之悬在头顶——

    是继续东进,收复洛阳,还是先行北上,拿回太原?

    底下有人蠢蠢欲动:“末将认为,还是收复洛阳为上。洛阳居天下之中,是华夏正统所在,岂可久落于贼手?”

    说话的是原本镇守潼关、投贼又归附的虎牙郎将张显。

    此言一出,底下附和声不断。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正是协领破虏军的破虏将军宣常,亦是赵璟麾下心照不宣的第一人:“依末将之见,此时应北上收复太原。

    太原居汾河河谷之北,乃河东南北来往之要冲,向南可直驱黄河挺进中原,向东则出井陉直指冀中,向西即进入河西,转南则会威胁关中。

    河山之险,不可不固,而今太原落于贼手,叛军也已进入河东及豫州,若一日不收,则天下一日不宁。”

    “太原固然重要,但洛阳久陷,江南之地同样危如累卵,此时理应西进,扫平豫西,将叛军拦在黄河之北,以确保京都安宁。”同样的,这又是一个潼关降将,名叫谢守兼。但与张显不同,谢守兼并非兵败受降,而是在赵璟抵达潼关后不久,主动投的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