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作品:《千秋岁引

    说曹操,曹操到。赵璎替父宣战的消息刚刚传到真定,紧跟着,朝廷的旨意也相继抵达。

    宣读完圣旨,温明善赶紧下堂扶起宋微寒:“一别经年,王爷别来无恙?”

    宋微寒不动声色摩挲着卷轴,笑回:“劳少卿惦念,一切安好。”

    温明善眼里闪着光亮:“如今皇上命您接替靖王,待收复云中,立下不世之功,洗清沉冤指日可待!”

    宋微寒眉毛微挑:“少卿认为我是被冤枉的?”

    温明善道:“当日,王爷抵京,温某也在玉前街,闻听王爷慷慨陈词,不禁涕泗横流,只恨人微言轻,未能救王爷于水火,所幸一切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宋微寒一时无言,但见对方情真意切,不免也有些动容,当即去一旁倒了两杯新茶:“少卿有此心,宋某感激不尽,唯以此茶,敬温少卿。”

    温明善见状更是触动,又是一番陈情,才意犹未尽地回厢房歇息了。

    他前脚刚走,赵琅后脚就从里间走了出来:“由你接替赵璟,这是生怕你二人打不起来啊。”

    宋微寒笑了笑,径直将茶水饮尽。

    赵琅走到案边坐下:“你打算如何应对?”

    宋微寒没有作答,两人四目相对,随着眼神交汇,双双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对付赵璟,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在宋微寒收整大军,意欲西进之时,又有一贵客造访,而来者正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梦海楼主事,越卿。

    当年,宋微寒几度到访广陵梦海楼,始终未能一睹其真容,不想今日对方竟带着成山的粮草,亲自登门了。

    一番试探吹捧过后,越卿恭恭敬敬递上账册,语气竟是说不出的熟稔:“这是越卿当年答应献予王爷的抽成,得知王爷在外征战,越卿便自作主张,将金银换成了粮草、军衣、药材等行军必备之物,这是账册,还请王爷过目。”

    宋微寒迟疑接下:“你说,这是你答应本王的?”

    “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元鼎二年,您驾临广陵,越卿幸得您指点迷津,为表敬意,便承诺奉上梦海楼三成岁入。”越卿只当他这是在挖苦自己,毕竟后些年,对方日渐式微,她就干脆把当年的约定抛诸脑后了。谁曾想,这还没些时候,对方就又卷土重来,只得腆着脸,亲自上门示好。

    宋微寒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按时间推算,他大抵也猜出这究竟是谁的手笔。本以为赵璟假借收揽盐利之名,诱他收下钟秀、崔熹,就已经是未雨绸缪了。如今看来,对方早在他们刚相好那会儿,就已经盘算着怎么把自己踹下去了。

    “有劳越主事千里奔劳,这账目,依本王看,就无需核对了,越主事的为人,本王信得。”

    越卿闻言,顿时冷汗连连,心说这乐安王前些年还傲得不行,现今怎么满口老狐狸的做派?

    ……

    六月下旬,宋微寒率五百轻骑,先一步抵达晋阳城南二十里的伏风岭,怎料他等了半日之久,亦未见有人前来接迎。

    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了。

    宋群是个暴脾气,见状当即直嚷嚷道:“这帮猪心狗肺的东西,忘了当初是谁给他们送粮食了?又忘了是谁替他堵住云中王东逃的路,否则,这拿下晋阳的功劳还不知是谁的?”

    等他痛痛快快骂过一通,发现自家王爷跟逍遥王已下马进了一旁的驿亭,赶紧追了上去,一边愤愤道:“王爷,这帮人太不是东西了,等我见着人了,一定叫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宋微寒笑着肯定道:“也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宋群顿时就来劲了,摩拳擦掌道:“好!那王爷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们?”

    宋微寒道:“按军法处置即可。”

    “啊?”宋群一下懵了,按军法,失期当斩,他们初来乍到,就要干这么大一票吗?

    见自家王爷但笑不语,他又看向赵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琅适时解释道:“我等新来乍到,正缺一个立威的机会,如今有人送上良机,若不好好接下,岂非拂了他的好意?”

    闻言,宋群眼睛一亮,顷刻间神清气爽:“末将定不辱命!”

    ……

    “什么?!张显死了!”

    与宋微寒一起抵达晋阳的,还有他以失期为由,当场斩杀张显的消息。

    虽说张显并不隶属河西,但他有意给宋微寒一个下马威,以此向靖王示好,是在宣宓默认之下的。而今前者出师未捷,便丢了性命,惊愕之余,不好的预感也随之浮上心头。

    “我本欲借张显探一探那宋微寒的虚实,岂知他一言不合,动辄打杀,如此雷霆手段,又有皇帝的诏谕,只怕来者不善。”

    秦双对此颇为不屑:“若非将军去了洛阳,宣大哥又奉命回了河西,哪里轮得到他在此处耀武扬威?”

    宣宓的脸色并未因他这句话而有所缓和。

    徐允时沉吟片刻,突然道:“将军前脚刚走,蒙阗就打过来,这是否有些巧合了?就好像是…有意把宣常支走一般。”

    此话一出,宣宓神色一怔,随即道:“巴图尔本就野心勃勃,他发兵西进,妄图趁火打劫,并非毫无缘故。”

    徐允时点点头:“希望只是我多想了。”这时机确实太凑巧了,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就在几人商量如何对付宋微寒的空当,朱厌忽地掀开帐子,催促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王爷已经到了,还不前去觐见?”

    秦双对他这亲昵的语气很是不满:“我只认将军,旁的什么乐安王,悲安王,我……”

    宣宓抬手打断他:“我们这就来。”

    顿了顿,她向秦双投去警告一眼:“你若不想成为第二个张显,待会的接风宴上,就把嘴闭上。”

    徐允时紧跟着道:“秦双,你也该改改脾气了,否则将来必定要因此遭祸。”

    秦双:“知道了,知道了。”

    如赵琅所言,有了张显的前车之鉴,城中诸将果然无有轻视之举,但以宣宓为首的河西一派,言行之间,俨然对宋微寒并不服气。

    不过,宋微寒亦无意与之交好,他手下的幽辽大军和这些河西兵一向遥相制衡,太亲近了,反而不是好事。

    只要他们做足表面功夫,井水不犯河水,就够了。

    只是……

    宋微寒从主位之上向下看去,一时五味杂陈。

    堂下众人,有他带来的幽辽大将,还有以宣宓为主的河西诸将,此外还有与他相熟的朱厌、殷渚等人,再往左边看,有陇右的,关中的,河东的,吕梁的,如今又多了太原的人马。

    如何震慑、吸纳以及平衡这些人,得需多强硬的手腕。他暗自轻叹,坐上赵璟的位置,才明白他举重若轻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大的压力。

    好在他在朝中多年积蓄,便是面对这满场的凶煞之气,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越往后,笑得愈发开怀。推杯换盏间,大有不醉不归之势,惹得众将满腹狐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心情大好。

    别人不明白,赵琅还不清楚吗?手里一下多了二十万大军,换谁不是春风得意?就算他是宋微寒,亦不能免俗。

    正想着,就见对方举杯而来,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六月二十五日,李祯也已率军抵达,虽说只带了三万兵,但这已足以形成威慑。

    七月初一,大军相继北上,最终于七月十三日陆续陈兵阴山之南,直指云中。

    二十三万大军对赵璎手里的两万,怎么看都是必胜之局。

    然而,手下人多了,也就杂了,就这么一块肥肉,人人都想贪上一口,谁多吃了,谁少吃了,都不合适。

    “既然这么难以抉择,不如就独吞好了。”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赵琅附和道:“高纥王不愧是当世枭雄。”

    这意思,是支持帛弘的说法了。

    宋微寒没有接话。

    这时,叶芷也开口道:“我赞同。”

    自那日一别,她便在宋微寒的授意下,西出玉门,先后出使蒙阗和高纥,拉来了阿拉尔·巴图尔和帛弘,前者牵制宣常,后者则拦在阴山之北,堵住赵璎的后路。

    她这么费力,帮宋微寒一码事,更重要也是想看赵璟吃瘪。

    见宋微寒默不作声,帛弘拱火道:“赵璟做了这么久的嫁衣,作为他的夫,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穿上。”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那你说,帐外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帛弘一看有戏,赶紧道:“你就让他们去打赵璎呗。”

    赵琅补充道:“你所忧者,正也是你的机会。”

    既然他们谁也不付谁,就让他们去打,败了正好。这之后的话谁也没说出口,但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

    “怎么,舍不得抢他的功劳?”见宋微寒垂眸不语,叶芷眉毛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