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三道目光齐齐聚到他脸上,只见青年微微笑起来,缓声道:“我在想,该怎么牵制云起,才能不让他坏了我们的好事。”

    ……

    商量好对策,宋微寒一时无事,索性独自登上附近的山头,四下远眺,入目是巍巍高山,绵延起伏,不见其后。

    人生天地间,何其渺小。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宋微寒没有回头:“孤独。”

    来人静了一静:“想赵璟了?”

    宋微寒坦诚道:“嗯,想他,还有行之,千秋,还在想,何时才能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赵琅走到他身边,复又默念一遍。片刻,他像是索求一般,望向宋微寒,目光灼灼。

    宋微寒扭过头:“怎么?”

    赵琅反问他:“你不怪他?”

    又是同样的疑问。

    宋微寒反问道:“我如今不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并不能相抵。”赵琅步步紧逼,“跟我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显然,同样的说辞能糊弄叶芷,甚至能瞒住宋微寒自己,却骗不过赵琅。

    宋微寒收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没有答声。

    赵琅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

    宋微寒眉毛微挑:“帮我?”

    赵琅道:“帮你,就是帮我。我也想和琼儿回到从前。”

    宋微寒默了默,似是想到什么,也正色起来。

    “你拿什么帮我?”

    “就凭我了解赵璟。”

    “我难道就不了解他吗?”

    赵琅一下收住声音,须臾,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笑什么?”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追问他了。

    赵琅俨然半点不懂人艰不拆的道理:“其实,你心里是责怪他的,你只是不甘心。当然,你也知道赵璟不甘心。”

    说罢,他暗暗想道,或许,他也可以利用琼儿的不甘,与他重修旧好。

    见宋微寒脸色有些古怪,他自觉投桃报李,安慰道:“不必自愧,你有这种想法,稀疏平常,你只是个凡人。”

    顿了顿,他补充说:“而且,你很聪明。”

    宋微寒不认为这是赞美:“仅仅不甘,还不够。”

    赵琅兴致勃勃地追问:“还有呢?”

    宋微寒毫不客气道:“还要有爱。我跟他,是大势所逼,你和赵琼,就未必是了。”

    赵琅不假思索道:“我是爱他的。”

    “那只是你自己觉得。”宋微寒突兀地笑起来,“千秋和赵璟很像,他们都很贪婪,鱼和熊掌,一个也不肯舍弃。为此,赵璟的做法是,时刻替我谋算,用尽手段让我看清他的诚意。但千秋,却放弃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连赵璟,也放弃你了。”

    第311章何处望神州(6)

    果不其然,一提到赵璟,赵琅顿时就变了脸色。那是一副很微妙的表情,受伤,痛苦,以及,尖锐。

    而这样的表现,宋微寒并不陌生。

    这些时日里,他断断续续从赵琅口中得知了一些有关他过去的事,每当提及赵璟,对方可谓是极尽刻薄之词,仿佛他是全天下最冷心冷肺的负心汉。

    那时,他就一直在审视他,如今总算理清,母亲和胞兄固然促成了他儿时的悲剧,但他们早已从他的世界退场,因为有另一个人接替了相应的角色。

    所以,真正延续了他对亲情依恋的是赵璟,而非他的母亲或胞兄,更不是后来的赵琼。

    可惜他太聪明,聪明得甚至到了尖刻的地步,年少且空无一物的赵璟尚且有余力去承接他平静表象下的动荡,但有了更多牵挂之后,他就无法只是一两个人的兄长,父亲,或是母亲。

    但他们的分离,于一个孩童少年而言,也确实过于残忍。

    宋微寒不禁想,那应是赵琅知事后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光是提到赵璟,他还能保持孩童处于安全环境下才会有的索取和尖锐。

    甚至,连他如今也有幸被“爱屋及乌”。

    想明这一点,宋微寒看他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适才的锋芒毕露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你真能帮我?”

    “……”赵琅一时摸不清他打的什么主意,先是故意激怒他,现在又是这幅求索的口吻,“原来一向稳若泰山的乐安王,竟还有如此反复无常的一面。”

    宋微寒坦诚道:“你太厉害了,我不得不慎。”

    赵琅:“这么说,你现在放心了?”

    宋微寒:“是。你现在的脸色,有人气儿多了。”

    不知为何,赵琅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赵璟的影子。

    宋微寒收起戏谑,正色道:“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体会你的顾虑了。若不久后的将来,云起的确登上了那个位置,我和他之间,又该落入何种境地?”

    赵琅扫了他一眼:“现在才知道后悔,是否为时过晚了?”

    分明是夹枪带棒的语气,但宋微寒听来,反而很是受用:“你说了,我只是个凡人,和你这种修仙的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凡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我看你心里门清,要掉眼泪早就该掉了。”

    “有道是,知易行难。我说得再明白,也难免当局者迷,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看见我哭了。”

    “那我一定睁大眼睛,不能错付了这番盛景。”

    “好啊,但在那之前,还请道长开尊口,为我这个小小凡人指点迷津。”

    两人一改往日的得体,说起话来毫不留情,好在他们一个“心性了得”,一个“光风霁月”,这番不留情面的对白下来,竟也能不误正事。

    “那就把过错全数推到他身上。”赵琅道。

    宋微寒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赵琅满脸的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何时:“他为了替自己平反,总归对你不起,他心里有愧,又舍不下你,才会为你百般‘谋算’,他既如此贪婪,你大可利用他的愧和贪,死死拿捏他。”

    宋微寒:“可到底是我对不住他在先。”

    赵琅:“那叫成王败寇,但他后来所为,却是在你们互诉衷情后。”

    宋微寒微微颔首:“还有呢?”

    赵琅反问:“还有什么?”

    宋微寒直言不讳:“郎心似铁啊,道长。愧也好,贪也好,不甘也罢。仅靠一个情字,留得了一时,留不住一世。”

    闻言,赵琅瞳孔骤缩,似乎有什么要从迷障冲出,不等他抓住,那念头已一闪而过,再寻不见。

    “你……”他想追问,却见宋微寒移开视线,径自望向山下的大营。

    只见营中竖着百余支旌旗,除了营地正中的“乾”字大旗,四周还散布着以原驻地为名的军旗,其中最显眼的分别是“辽东”、“河西”,此二者各据一地,既是辉映,又互为敌对。

    天下幅员辽阔,少不了西北,也不可失了东北。

    “云起如今已至而立之年,按理来说,立业过后,就是成家。据我所知,宣家仅有一女,便是宣宓宣将军,与她相处下来,我知她心在苍穹,绝不甘困于萧墙之内。

    然她囿于女儿身,又是家中行四,虽为一军大将,却始终难进一步。”宋微寒回头对上赵琅的视线,“我想帮她一把。”

    赵琅眼睛虚虚一眯:“你莫非还想将她三个哥哥都除了?”

    宋微寒神色不变:“有何不可?”

    赵琅道:“你心里既已有了主意,还问我作甚?”

    宋微寒如实答道:“宣宓将军性情刚烈,忠贞不二。云起与我争端在前,若由我张这个口,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我想请你出面,为我一探虚实。”

    赵琅沉默。

    宋微寒趁热打铁道:“将来你与千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然也会全力以赴。”

    赵琅毫不犹豫应下:“一言为定。”

    顿了顿,他补充道:“可是,没有宣宓,还会有张宓,李宓。”

    “宣家与云起有患难之交,若云起自己拒绝,难免有背信弃义之嫌,我替他分担一二,倒也合情合理。至于这之后的张宓李宓……”宋微寒声音渐低,“就是他分内之事了。”

    赵琅思忖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复又道:“还有呢?”

    宋微寒道:“什么?”

    赵琅道:“你的孤独。你还没有说出你口中的孤独。”

    宋微寒神色一怔,随即骤然失笑:“如今看来,我已经不孤独了。”

    话音一顿,他低叹道:“但困扰我的事,神仙看得清,却体会不了,凡人我就不劳道长受累了。”

    不容对方追问,宋微寒立即跳到下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想和千秋重修旧好,正好,我也有四个字赠与你。”

    “哪四个字?”

    “仙凡殊途。”

    ……

    三日后,宋微寒将各路将军按出处分守在云中城外的各个方向,并端出谁也不好得罪的姿态,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果不其然,起先众人还能维持表面和平,时日一久,各自的小心思也就陆续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