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破烂前程》 不管是哪种情况,想要确诊,都必须做核磁检查,我不知道龙津的行情是怎样,但在我工作的医院,做一次核磁,费用是三千块。
贺天然有条不紊地做完上述宣判,面上平静,毫无波澜,阿花婆凝神静气地听了,皱巴巴的脸上也毫无波澜。那幼小的病猫,听不见也不可能听得懂,只是感受到有温度的触摸,发出惹人怜爱的细声哼唧,用脑袋去蹭贺天然的手指,歪斜着身子绕起圈来,大约是玩耍的天性。
阿花婆看着它,说:没办法,你的运气不好。口吻平和,仿佛是与它商议。
什么意思?不医了?它还这么小。姚望蹲下身,将病猫捧入手心,它那样小,蜷起身子,像一只柔软的黑白色毛球,天然姐,我们带它去做检查吧,不是还有咪咪给的赏金嘛!万一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最好的情况,不是还很可能医得好吗?
如果你是抱着它会是特发性前庭综合征的希望去的,为什么不省下检查费用直接给它用药?而且,要真是这种情况,那么有很大的自愈可能,最快几天内它就会好转。
你的意思是,如果真是这种最好的情况,那我们就白白花了这笔钱!
见姚望已有些激动,乔木开口说道:最好的跟最坏的情况之间,是不是还有其它可能?不去做检查的话,会不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机?
你说得对,可能性有很多种,病因,病理,疗程,费用,预后,你可以花几千块钱去得到这些所有的结果,然后你就打开了潘朵拉的魔盒,无论盒子里等待你的是什么,你都接受吗?所有可能的痛苦,猫的痛苦,人的痛苦,情感上的折磨,经济上的负担,你都决心要面对到底吗?如果中途放弃,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把它打开?
贺天然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乔木,冷静地说着。猫们已渐渐吃饱喝足,散去或是在不远处盘卧休憩,没有对这一切发表任何意见。
阿花婆点点头:医生,我懂你说的。我看你们来都来了,这个娃崽说你们有开车的?她指的是姚望,要不要带一只走嘛?带几只就更好咯,我看,最好你们一人一只。哪,看这只,这只能吃,很亲人的,她拎过食盆边最后一只还在大吃大喝的,是只肥胖的橘猫,已经阉过的啦,我懂你们的科学救助的。要不,这只,喂!龙眼!她发出嘬嘬声,唤来卧在附近的一只黄瞳黑猫,这只聪明,抓老鼠很厉害的。
姚望不满地打断道:要带,也应该是带这只生病的小猫走,难道眼睁睁看着它死?
贺天然反问:你是不想它死呢,还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它死?是真的在乎这条生命,还是在乎自己良心上的负担?
天然姐,你好冷血,三千块,我们又不是没有,要是后续治疗要很多钱,我可以问我爸妈要,我们还可以上网众筹
你以为你爸妈在南宁开饭店,一个月赚多少钱?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你不肯跟着去南宁借读,她们只好两地跑,你用最新款的手机,背名牌书包,遇到一只素未谋面的猫,就让她们拿几千几万出来救它,就因为你有情有义,你不冷血。贺天然用轻松的口吻说着针一般的言语。
姚望不知怎样辩驳,气得涨红了脸,大不了,我跟她们借
好,假使它活下来了,实现了你的自我感动,然后呢?我们可以随便说一种可能,如果它的耳聋不可逆,那它就必须家养,它没办法像这些流浪猫一样自己猎食,也听不见汽车声,独自在户外会非常危险,养它的房子必须具备一定条件,阿花婆,你住在哪里?如果你住的是乡下平房,那可能不太适合它,大学生宿舍,更加想都不用想。
当然也可以找好心人领养,它会比普通的猫更容易受惊,最好时常有人在家照看它,但它听不见,没办法像其它的猫给领养人提供情绪价值,你呼唤它,它不会回应你,也不会等在门口倾听你回家的脚步,它被弃养的可能性比其它猫要高得多
如果它活下来了,可以跟我一起生活。
贺天然顿时怔住,乔木冷然俯视着她,继续说:我不在乎它会不会回应我,会不会在家门口等我回家,我家里有宠物监控,可以随时查看它的情况。咪咪是我救的,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决定怎么使用那笔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她们从阿花婆处带走了奶牛猫。此地宠物医疗条件落后,跑遍整个县城,只有一家诊所愿意联系县医院,约定次日夜晚医院下班后借用核磁设备,预付费用高昂,超过三千块。
她们也买不到这么幼小的病猫能够吃的猫代乳,只能用羊奶粉代替,乔木找来一只纸箱,垫入厚衣物与暖水袋为它做窝。
其实她明白贺天然所说的一切,但她无法将放弃生命说得那样轻而易举,若她们不做这一切,这只小猫就会在那漆黑寒冷的江边渐渐死去,光是想象她就感到难以承受,这世上有许多事,宁可不知道,一旦知道,就变成心的负担。
托咪咪的福,当晚她们住在全县城唯一的宠物友好酒店,是个套间,双人床在内,单人床在外,乔木原本想独自睡客厅的单人床,但瞧出姚望在与贺天然闹别扭,只得与姚望同睡卧房。
她与贺天然间也有些隐隐的尴尬是她兀自尴尬,贺天然似乎全不放在心上一整夜气氛低落,三个人都没有太多话说,忙完小猫的事,各自收洗躺下,姚望气鼓鼓地在床上蜷成一只大虾仁。
乔木睡眠短,几小时就醒过来,天还黑,外边客厅亮着昏暗的灯,身边的大虾仁已经睡成螃蟹,她坐起身,望着漏光的门缝。
她想贺天然在做些什么,是习惯了睡觉时留一盏灯吗?
有极轻的脚步声。她自地板门缝望见移动的影子。
乔木静静地在床上坐了片刻,客厅的灯始终亮着。
终于她起身,赤着脚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打开门走出去。
贺天然坐在那纸皮箱做成的小猫病榻旁。
乔木走到近旁,发现贺天然正用湿纸巾轻轻擦拭小猫的下身。贺天然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低声解释道:它太小,需要辅助排泄,这是模仿猫妈妈舔舐的动作。
乔木蹲下身,摸摸小猫柔软的身体。
你没睡?
嗯,它吃得太少,最好隔三小时就喂一次。
乔木看运动手表,凌晨四点。你去睡吧,再过三小时就天亮了,我们来处理。
贺天然为猫做了清洁,将它放回窝里,小猫很快开始瞌睡,睡梦中试图抱住她的手。她说:它随时会死。
乔木说:我们尽力了。
所以对你来说,重要的不是它会不会死,而是你有没有尽力?贺天然流露倦容的脸上有了一抹笑意,些许嘲弄,些许无奈。
乔木哑然,但最终没有为人性做任何粉饰:也许是吧。
她们在小猫的病榻前沉默地坐了一会,乔木望着那残破的小生命,想,等它好起来,她们便一人一猫相伴,不管它落下什么病根,若它是只残缺的猫,正好,她在世俗眼中也是个残缺的人。她又想起爸的咆哮,妈的泪水
想着想着,她渐渐失神,冷清的语气有些寂寥:有时我想,如果死后真的有天堂地狱,那啾仔应该在天堂吧?但我只能下地狱,应该再也见不到它了。
贺天然不解:有谁规定你必须要拯救全世界,才可以上天堂吗?
我只是觉得,我没办法让任何人幸福,没办法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妈,爸,乔家宝,最终还有啾仔。
眼前这只小猫呢?它在等她挽救它的生命吗?她清醒地陷入这种可笑的自我感动。
贺天然看了她良久,不知怎的莞尔一笑,随后说:这一路真有意思,阿草,阿花。
她转过头去与贺天然对视,她随即笑笑地叫她:阿木。
乔木感到耳后发热,立即转过脸继续望着小猫。她不记得有谁这样叫过她。
贺天然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不是说它随时会死?
嗯,你要它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死掉吗?
人说起了名字,就有了感情,失去了,就更忘不掉。
那就不要忘掉。至少,你让它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记得它,为它尽过全力的人。
乔木想了又想,她对起名实在不擅长。她联想着,花草树木,江河湖海
左江边捡的,要不,叫大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