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并不如何响亮,却每一下都让谢应危的身体微微震颤。

    起初的羞耻和别扭,在逐渐累积的痛楚中慢慢沉淀。

    他不再试图转移注意力,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是趴在那里,感受着每一次戒尺落下带来的冲击,以及楚斯年身上传来的微凉体温。

    很奇怪,明明是在受罚,明明是趴在一个让他感到无比羞耻的位置,心里却奇异地生不出一丝反抗或怨恨的念头。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样也好。

    犯了错就该受罚。

    师尊罚他,天经地义。

    不知打了多少下,臀腿后方那一片皮肤已经由微痒麻痛变得火辣辣的,肿胀感清晰传来。

    楚斯年终于停下了手。

    戒尺被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谢应危依旧趴着,没有立刻起来。

    他喘了口气,额头抵着楚斯年的衣袍,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受罚后的疲惫和乖顺:

    “……谢师尊责罚。”

    楚斯年没有应声。

    他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膝上,身体因疼痛而微微紧绷的孩子。

    单薄里衣下,新添的红痕与旧伤交错,看着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谢应危的发顶上方,似乎想揉一揉,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他汗湿的额角,将几缕粘在一起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温和。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敢动。

    “知错了?”

    楚斯年的声音响起,比方才责打时低沉了些,依旧清冷却少了那份严厉。

    “……嗯。”

    谢应危低低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弟子不该冲动行事,不该……不该差点被人打死还不说。”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带着点难堪。

    楚斯年沉默片刻。

    “护心锁已碎,无法再用。过两日,我再予你一件别的。”

    谢应危愣了愣,没想到楚斯年会说这个。

    他以为师尊至少会训诫几句,或者问当时具体情况。

    忍不住稍稍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向上瞟,想看看楚斯年此刻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料和流畅的下颌线条。

    “那……那是师尊给的拜师礼,弟子没护好……”

    他小声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么好的东西,一天就没了。

    “器物本是护主之用,碎了便碎了。”

    楚斯年语气平淡,仿佛那珍贵的护身法宝不过是一件寻常物品。

    “只是你要记住,外力终是外物,不可全然依赖。自身强方是根本。”

    “弟子记住了。”

    谢应危老老实实地应道。

    这话,楚斯年昨日给护心锁时就说过。

    楚斯年不再言语,指尖在谢应危背上几处穴位轻轻按了按,注入一丝微凉平和的灵力,帮他舒缓身后火辣辣的肿痛和紧绷的肌肉。

    灵力如同清泉流淌,所过之处,疼痛大为缓解,只剩下一片舒适的清凉。

    谢应危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微凉的来源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舒服姿势的猫。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又是一僵,耳根再次爆红。

    完了,他刚刚……是不是蹭师尊腿了?!

    楚斯年似乎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小动作,只是收回手,淡声道:

    “起来吧。去厢房上药,今日不必再过来请安,好好休息。”

    谢应危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楚斯年腿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后的疼痛和别扭的姿势了。

    低着头,胡乱抓过自己脱在一旁的外衣,含糊地应了声“是”。

    就在谢应危几乎要夺门而出的前一瞬,楚斯年清冷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今日之事你仍有错处。冲动易怒,不计后果,是为大忌。去将《基础阵纹三千解》前一百篇誊抄三遍。明日辰时,带抄本来见我。”

    谢应危脚步猛地一顿,没回头,只是胡乱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应了声“是”,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抄书。

    又是抄书。

    这惩罚对他而言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玉清衍没少用这招治他,从门规到经文,每次他都抄得抓耳挠腮,满心不耐,字迹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纯粹是为了应付差事。

    直到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谢应危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热度依旧未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摸了摸身后一片依旧火辣辣的肿痛,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好像……挨打也没那么可怕?

    不对!是师尊打他,好像……没那么可怕。

    这个认知让他既觉得有些荒谬,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定。

    甩了甩头,不再去深想,龇牙咧嘴地走到床边,找出楚斯年昨日留给他的那盒药膏,开始给自己上药。

    动作虽笨拙,却异常认真。

    玉尘宫主殿内重归寂静。

    楚斯年独自立于窗前,目光落在院中纷飞的细雪上,许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方才被谢应危趴伏过的大腿位置。

    那里素白的衣料平整如初,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指尖悬停其上,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属于孩童的体温残留。

    手指微微蜷缩一下,随即猛地收回,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弯曲,以指节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遮住大半张脸,也掩去那双淡色眼眸中一丝近乎狼狈的波动。

    殿内无人,只有风雪轻叩窗棂。

    半晌,一声带着浓浓不确定和自我怀疑的嘀咕溢出唇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我……应该不是变态吧?”

    第32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8

    夜深了,拂雪崖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厢房。

    谢应危趴在桌案前,眉头紧锁,一手握着笔,一手不自觉地隔着衣物按在身后——

    那里垫着一个用雪水浸过的布包,传来阵阵冰凉,勉强缓解着白日惩戒留下的火辣肿痛。

    案头摊开的,正是那本厚重的《基础阵纹三千解》。

    旁边已经摞了十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或深或浅,字迹嘛……只能说勉强能认。

    笔画歪斜,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力透纸背,有的地方又轻飘飘带过。

    抄书这活儿,谢应危可太熟了。

    玉清衍没少用这招治他,从门规到经文,他抄过的纸摞起来怕是能堆满半个屋子。

    每次他都抄得抓耳挠腮,满心不耐,字迹更是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气得玉清衍吹胡子瞪眼。

    偏偏他又确实写了,玉清衍总不能揪着“字太丑”这点不放,最后往往只能不了了之,罚了跟没罚差不多。

    此刻,谢应危也在抄。

    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白天在主峰广场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楚斯年只是抬手一按,冰蓝阵图凭空显现,天地色变,威压如渊。

    那个在他面前凶神恶煞,差点一掌拍死他的凌虚子,在楚斯年面前竟连一招都不敢接,吓得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他以前只知道楚斯年很厉害,是天下第一阵修,是戒律首座。

    但这种“厉害”是模糊的,是听来的,是概念上的。

    直到今天,亲眼目睹改天换地般的阵法威能,感受到令神魂冻结的森然寒意,以及凌虚子瞬间从倨傲到惊恐的转变。

    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楚斯年究竟厉害到了何种地步。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仰望的强悍。

    能一掌捏死自己的凌虚子,在楚斯年眼中,恐怕也不过是随手可以拂去的尘埃。

    那自己呢?

    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楚斯年立于阵法中央,素衣无风自动,粉白长发流泻,容颜清冷绝世与冰蓝光华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谢应危脑中莫名蹦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大概就是楚斯年那个样子的吧?

    高高在上,清冷孤绝,弹指间风云变色。

    而自己今天情急之下模仿出震伤凌昊的那一下,与之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拙劣可笑,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正想得出神,笔尖无意识顿住,一滴浓墨“啪嗒”落在雪白的纸上,迅速泅开,糊掉了好几个刚写好的字。

    谢应危回过神来,看着那片碍眼的墨团,皱了皱鼻子,低声骂了句什么,伸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到墙角。

    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类似的纸团。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心想:赶紧抄完拉倒。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