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大家肯定明白。

    故而今年副主考官江大人稍稍叹气,心里难免为宋溪担忧。

    宋溪也好,农户出身的戚元任也好,还有他这个寒门子弟。

    向来是被大族子弟打压的对象。

    他们这些人不用做什么,在朝中就已经很难做了。

    若不是权力争斗,其实这副主考官的位置,哪会落到他头上。

    江大人原本对新皇有些期待。

    可这段时间观察起来,新皇其实对这种事并不上心。

    他权力稳固,朝中的势力都要仰他鼻息,做起事来只凭心情。

    在他看来,会试能如期举行,甚至民间不用为新皇守孝太久,根本不是那位体恤士子,体恤民情。

    完全是心情好罢了。

    这其中区别,其实不难发现。

    所以江大人对朝廷依旧不报信心。

    至于去下面做学政,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自己无权无势,如何改变一地学风?

    过去也是虚度光阴罢了。

    江大人甚至想过,要不就不做官了,去明德书院做助教。

    但这样对妻子家里很难交代。

    爱妻肯定支持他的决定,可她家族必然不给她好脸色。

    自己不能这般自私。

    去年榜眼百无聊赖,只等今年会试赶紧结束。

    反正考题他跟主考官已经出完了,后面事情不算太多。

    除了最后挑选文章、敲定名次外,不需要他做什么。

    考官们各有各的热闹。

    考场众人已经开始答题。

    宋溪也不例外。

    昨晚拿到试卷后,先检查试卷的有无异常。

    确定无误,今日就要用上了。

    依旧是四书义题三道,五经义题四道。

    从童试开始,这些题目早就了如指掌。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用比,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但或许是写的多了。

    宋溪对此也没什么想法。

    甚至发现,上次做文章做到兴奋时。

    竟然是给朝廷上奏章?

    想到这,宋溪翻试题的手一顿。

    这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只是为了做文章而做文章了?

    会试考场上。

    满腹学问的宋溪忽然有些不对了。

    若这种思考放在场下,只要能想明白,无疑是巨大提升。

    但此刻思考文章意义,却是考场大忌,几乎等于放弃今年的考试。

    倘若训导夫子他们知道,肯定会立刻阻止。

    第一场考试时间本就紧张。

    你这是做什么?

    拿出你应有的水平去写即可。

    何必多想。

    宋溪手心出汗。

    一面是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优美文章。

    一面是想推翻这些文章的冲动。

    宋溪看了看天。

    要重新构思吗。

    来得及吗?

    第86章

    宋溪还是选择了全部推翻。

    重来一遍或许时间紧张。

    却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再看会试题目。

    四书义题第一题。

    “吾不如老农。”

    此题出自论语。

    为孔子学生樊迟提问。

    樊迟想要学如何种庄稼,孔子答:“我不如老农。”

    樊迟又问怎么种菜,孔子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后,孔子说他真是个小人啊。

    在上位者重视礼、做事合理、诚恳守信,百姓就不敢不尊重、服从、诚实。

    这样的话,百姓们会让他们的孩子顺从,哪用得着自己学习种庄稼。

    这段话要表达的意思是批评樊迟重农轻礼。

    但宋溪初学这段的时候,明显是站在樊迟这边。

    不仅他这般想,后世朝代追封樊迟为伯侯,最后封为先贤,可见他重农的想法,还是被很多人认同的。

    此题有三种答法。

    一个是按照原文的意思,解释重礼的重要性。

    第二个答法,可以再深一层,因为这段话的意思,其实也是在约束上位者。

    比如闻淮就说过。

    此章看似讲樊迟重农轻礼,实则每一条都在要求“上好礼、上好义、上好信。”

    如果以此为破题点,也是不错的。

    宋溪头一遍文章,就是从这方面着笔。

    如果用第三种答法呢。

    第三种答法不算剑走偏锋。

    而是再进一步推敲。

    先肯定上位者要自我约束,再以“我不如老农”来写圣人“自谦”。

    最后以后世追封樊迟重农务实。

    樊迟算是孔子门生中少见的务实派。

    层层推进,肯定上位者要以身作则,确定重农务实,最后写务实的重要。

    这般写下来。

    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要表达的内容写得混乱。

    而且字数有限,必须字字珠玑。

    宋溪沉下心,手稳心稳,决定按照新思路去写。

    只写华丽文章没什么意思。

    若写出来的东西太空泛,反而失了文章本意。

    这不是宋溪愿意看到的。

    也不是明德书院教出来的。

    既然重写了第一题。

    后面所有题目都要重新构思。

    正卷还好,但草卷就要谨慎使用,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宋溪甚至庆幸,幸而自己早早反应过来。

    再迟一些,时间才真的不够用。

    四月初九。

    四月初十。

    四月十一下午。

    即将纳卷前一刻钟,宋溪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这让周围不少考生觉得奇怪。

    虽然不能直接看过去,但余光总能瞄几眼啊。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宋溪。

    关于他的事,在场所有考生都听说过。

    去年乡试,他可不是这样啊。

    听说早早写好文章,即使不推迟考试时间,也是够用的。

    这次怎么回事?

    还是说此次题目有问题,他们没看出来?

    众人心里一紧。

    这就跟考试结束跟学霸对答案一样的。

    即使所有人填的选项都一致。

    但学霸偏偏跟他们不同。

    那此时担心的,大概率不是学霸,而是其他学生?

    可现在时间来不及啊。

    这要怎么办?

    重新看一遍题目,也没发现不对的?

    难道是宋溪出了岔子?

    到底年纪太小了,所以紧张?

    不管大家怎么猜测,第一场考试还是结束了。

    休息一晚,就要开始第二场考试。

    到了现在,努力完成接下来的考试才是真的。

    而此刻的阅卷官已经开始忙碌了。

    比之前乡试更复杂的誊抄等差事按部就班进行。

    等抄录好的朱卷送到阅卷官处。

    第一场考试的阅卷便开始了。

    考生们辛苦答题。

    考官们努力阅卷。

    一遍遍筛选下来。

    有位考官拿起卷子:“咦?这道题竟然能这样答。”

    怎样答?

    考官们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凑过来看看。

    不看就罢了。

    这一看直接入迷。

    连着看完七篇文章,众人面面相觑。

    至今为止,他们每人批阅上百篇文章。

    此考生文章之优,却是前所未有。

    别说此次考场上了。

    即便把所有科举优秀文章拿出来,这也是上上成。

    忽然有人低声道:“宋溪也不如他。”

    说罢知道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但宋溪确实不如他。

    作为京城有名的才子。

    宋溪的文章很多人都看过,确实一骑绝尘。

    但这几篇文章风格,比他更内敛深邃,层次丰富却又一目了然。

    实乃大师手笔。

    甚至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写不出来的。

    前几日还在说科举越来越难呢。

    这不就正好印证了啊。

    强如宋溪,也遇上自己的对手。

    说句不好听的,今年会试考生,若文章有此神秘人一半好,便能中进士。

    考场内出了如此好文章,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都被请过来。

    两位大人看完文章,表情都有些变化。

    王大人摸着胡子,对江大人道:“以你的眼力来看?”

    江大人作为上届殿试榜眼,直接道:“若他第二三场成绩不差,便可为当之无愧的第一。”

    虽然这话说出来为时尚早。

    还有不少文章没看完呢。

    但多数人心里已经认同了。

    不是其他人不够好,而是这篇文章太好了。

    如果有人能压过此学生。

    那今年会试,肯定是人才辈出的一次。

    主考官两人催促:“快些阅卷,下面也不可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