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把写好的奏章放起来。

    既然是代祭酒,就有上朝的权限。

    他会请皇上彻查此事的。

    再说,查清楚这件事,也是还监生们一个“清白”。

    我们确实学得不好,但我们真的没有贪每月二两银子!

    第二把火已经点燃。

    代祭酒宋溪质疑国子监钱款去向。

    并且向把持财务的金司业发难。

    什么?

    发给监生们了?

    那你自己去外面打听打听,监生们认不认这个账。

    有本事就去跟他们对峙。

    金司业说钱发下去了。

    学生们却说没收到。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都不用宋溪多说,无数监生跳出来。

    “自我进国子监起,从未拿过朝廷一份俸禄,衣食住行全都是我家自己出的。”

    “对啊,就连进国子监,也是我家买了厚礼,这才开的后门,我们压根不知道还有廪饩这回事。”

    “对!我来国子监五年了,头一次听说朝廷给补贴的!”

    金司业见他们这般说话,只好四处托关系让他们闭嘴。

    但现在为时已晚。

    这些监生已经头顶学渣两个大字,名声够难听的,实在不想再被骂国贼禄鬼。

    甚至有些监生直接道:“国子监风气如此,跟学生们有何想干。我刚入国子监的时候,还以为能好好读书呢,但夫子们都不去,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谁没对国子监抱过幻想啊!”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不教我们就罢了!还贪了朝廷贴补,恶名全都是我们这些监生的!”

    谁也没想到。

    一场“小考”烧起来的火竟然这么严重。

    从学生水平,烧朝廷贴补是否被贪污。

    眼看这场火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席卷进去才罢休。

    文夫子,梁院长,乃至闻淮,都皱了皱眉。

    牵扯的范围太广。

    涉及的官员、学生、势力也太多。

    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闻淮本想去找宋溪,却想到明日朝会,还是忍住了。

    看看他想怎么做。

    实在不行,还有自己。

    反正不会让宋溪吃亏就对了。

    齐明元年,八月十三,奉天殿朝会。

    国子监昨天的“小考”,以及引发的讨论,自然瞒不过朝中众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溪,也在朝堂上。

    朝会开始前,太监夏福海特意让他往前头站,摆明了皇上要过问此事。

    朝中大部分官员对宋溪怒目而视。

    一想到昨天在卷子上签的字,他们就觉得头疼。

    他们送不成器的子弟去国子监,本就是镀镀金,找机会捐个官。

    谁让你去揭老底的?

    他们老脸都要丢干净了!

    还有一个官员,则恨不得把宋溪碎尸万段。

    这位官员姓金,人在户部任职,正是国子监金司业的亲叔叔。

    宋溪微不可查地看了他一眼,却被金大人捕捉到,冷声道:“锋芒太露,得罪太多人了。”

    真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把天捅破?

    让监生们没脸。

    还利用这件事牵扯出监生补贴。

    这就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了。

    一会纵然有皇上护着,你也好不到哪去。

    还想查国子监的账目,还想留在国子监?

    都是做梦!

    但等到朝会开始。

    宋溪奏章上的内容,却出乎闻淮意料,更出乎众多官员的想法。

    以他们来看。

    宋溪这份奏章,多半要抨击监生水平之差,以及四千八百学生,只有八百学生到场考试云云。

    最后再扯出监生说没有朝廷补贴这回事。

    可宋溪并未这样写。

    他第一句话就是:“微臣以为,监生有错,错在士风士气,错在国子监某些官员。”

    “官员以权谋私,学生们岂不有样学样。追根溯源,如今考试成绩倒可先放一放,找到的弊病源头才是真的。”

    说白了。

    学生们有什么错?

    错都在贪污的官员,是他毁了国子监士风,是他带坏众人。

    把这个弊病源头去掉,国子监就还是国子监!

    此话一出,金大人脸色白了。

    多年以来,国子监就是本糊涂账,可以说各方都有问题。

    真的要细究,查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

    而宋溪现在的做法是,找出一个“替罪羊”,成为众矢之的。

    学生学的不好?怪他。

    夫子不好好教?怪他。

    国子监风气败坏?还是他的问题。

    这个人是谁?

    金司业。

    金司业自然不无辜,他先从户部叔叔那批钱,再把这些银子巧立名目支出,最后全都流入自家荷包。

    这些年来,贪的银钱何止百万。

    所以宋溪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宋溪告诉所有人。

    朝廷是好的,国子监是好的,监生是好的,

    唯有你,你罪大恶极。

    再大的闹剧也有收场的时候。

    这个贪污银钱,并试图让国子监保持原样的金司业,便是此次闹剧最合适的祭品。

    只要这个人被查办了。

    朝野上下的议论声便可停止。

    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从此国子监迎来新的开始。

    这对牵扯进来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溪哪里是四面树敌,他分明早早做好准备,准备把这个烂摊子一把火烧干净了。

    “微臣在国子监任职期间,收集了不少金司业贪污证据,还请皇上过目。”

    说罢,从金司业经手过的历年监生补贴明细,再有监生们没有拿到补贴的诸多口供。

    以及各项拨款支出对不上等等。

    宋溪有备而来。

    他不针对学生,也不针对学生家里。

    明显是为了把持国子监的金司业而来。

    甚至连这次“小考”时金司业试图组织学生作弊的人证物证也有。

    宋溪摆明了,就是要拿金司业开刀。

    同样告诉其他人。

    此事可大可小,要么所有人都被牵扯其中,要么就收拾一个金司业。

    你们看着办吧。

    这还能怎么办,

    朝中众人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本来还对宋溪怒目而视的官员们,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国子监风气败坏,便是从上头开始的。”

    “对啊我家孩子去国子监之前还好好,就是去了之后才不爱学习的。”

    “宋大人就该整顿风气的。”

    “等这些蛀虫走了,国子监依旧是养士之地!”

    看着朝臣们风向。

    闻淮嘴角勾了勾。

    即便眼前之人不是宋溪,他也要拍手叫好。

    用考试把所有监生拉下,不管参加考试与否,都跟这场争端相关。

    再把朝廷补贴的消息放出,引起众人对国子监学生质量之差,以及吃白饭的愤怒。

    最后终于引蛇出洞。

    让涉及其中的监生“自证清白”,他们没有拿补贴!他们真的不缺这个钱!

    国子监的学生官员夫子不是沆瀣一气吗。

    现在出了争端,那就不会是铁桶一块了。

    宋溪自始至终,做的都是判官角色。

    由他断案,由他审理。

    连结案,也出自他手。

    闻淮颇有些遗憾,这样的宋溪,根本用不着他“帮忙”。

    即便他们之间没有特殊关系,作为皇帝他也会按照宋大人的剧本走下去。

    因为宋溪甚至把事情控制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不会引起动荡,却又能清理掉蛀虫。

    迷恋这样的聪明人,太正常不过了。

    迷恋宋溪,是理所应当的事。

    “彻查国子监金司业,户部金文。”

    “宋爱卿辛苦了,朕心甚慰,得爱卿这般良才,实在乃朕之鸿运。”

    第105章

    朝会结束。

    众朝臣看着宋溪,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溪这第二把火烧的太妙了。

    甚至把的国子监学生水平极差的事给遮掩过去。

    让国子监四千多学生以及各自家族不得不承这份人情。

    宋溪都帮他们把锅甩出去了。

    是贪污官员的问题,是姓金的管理不善。

    再揪着不放,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当然了,后续宋溪再整顿国子监,他们也不得不配合。

    现在还是要跟这位代祭酒搞好关系。

    “宋大人慧眼,竟然一眼识破小人,实在厉害。”

    “没想到一次小考,这姓金的便如此阻拦,肯定有大蹊跷,没想到他竟然贪了这么多钱!”

    “犬子以后在国子监,还仰赖宋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