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对宋溪好,是因为宋溪值得。

    并不是他这个人真的改性子了。

    甚至现在的反思,也不是真的醒悟。

    而是自己的不作为,影响到他了。

    他不在乎自私与否,更不在乎看不到的黎民百姓。

    但他深切明白天地君主百姓运行的规则。

    闻淮也知道“此题”解法,思诚者,人之道。是宋溪在童试时,对题目的解法。

    皇帝突然间沉默,让在场众人无不疑惑。

    就连起居舍人都微微抬头。

    起居舍人平时存在感不强,不管先皇还是新皇都不大乐意见他们。

    只有处理公事才会让他们写《起居注》。

    所以皇上把造谣的梁学桐直接下狱,又让夏福许滨等人离开时,起居舍人利利索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皇上却叫住他:“你留下。”

    垂拱殿内,只有闻淮、宋溪、起居舍人。

    这位姓张的起居舍人很是疑惑。

    以前皇上留宋大人的时候,不让他们在场啊。

    今日怎么了?

    别说张舍人了。

    宋溪本人也奇怪啊。

    宋溪莫名紧张。

    他不认为闻淮会饶过梁进士,更不会认为能饶了许滨,否则他不会急忙忙赶过来。

    虽说发生的事有些出乎意料,但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也在他的安全线内。

    现在的闻淮,却不一样了。

    “皇上?”

    闻淮却直接道:“宋溪,你德才兼备品貌俱佳。”

    “见你出众便恶意揣测,不加调查一味胡说,更是私心过甚。”

    “卑劣龌龊,见不得光。”

    “如此行事,朕之过错。”

    闻淮在道歉。

    不是作为情侣之间的歉意。

    是作为皇帝道歉,记在《起居注》上,记在史书上的道歉。

    不管闻淮怎么对宋溪抢白,怎么说他若不是皇帝,宋溪会更容易原谅他。

    但他都不能否认,自己就是皇帝,自己天生有着一切,天生有着责任,这层身份永远抹不掉。

    宋溪会接受不明身份,但关系甜蜜的爱人。

    他也会跟性格恶劣,但又真心喜欢他的俊朗同僚亲热片刻。

    但不会跟掌控一切,并且目中无人的皇帝在一起。

    之前以为,是最初的不尊重有错,再加上皇帝这个身份出了错。

    今日他却知道。

    是全都有错。

    一个可以掌控他生命,又随心所欲的皇帝。

    对宋溪而言,全都有错。

    太不可控了,也太容易侵犯到他。

    自己的意志太容易影响到他,即使是无心之失。

    因为即使两人彼此尊重,人格平等。

    但身份永远不对等,这点无法否认。

    闻淮不否认,所以他要以皇帝身份道歉。

    以皇帝身份向臣民道歉。

    不管内心如何想,但他不会是个随心所欲目中无人的皇帝,也不会轻视百姓。

    还好,他在宋溪彻底远离之前,想明白了这件事,甚至更进一步明白宋溪的恐惧。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闻淮继续道,“正己,率民,治国。爱卿可愿陪伴朕左右,重学圣人言。”

    旁边张舍人的笔都握不住了。

    啊?

    啊?

    什么叫陪伴朕左右,什么叫重学圣人言?

    这是让宋大人监督皇帝的意思吗?!

    若真有这层身份,不管宋大人说什么,都对皇上有些约束啊。

    还有上面那些话。

    说别人恶意揣测宋大人是私心过甚,是卑劣不堪,这些都没错。

    怎么就皇上的错了?

    他要是把这些话记下来,只怕会成为千古谜团吧?!

    明明清算朝臣就行了啊。

    皇上在为宋大人身上的谣言道歉?

    为什么啊?

    因为民惟邦本吗?!

    因为他要为天下百姓天下风气负责?

    他们新皇当太子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大度吧?!

    怎么进一步掌权后,反而想当明君了?!

    这不符合常理!

    这些话真的要记下?

    张舍人心里怒吼,笔下却没停。

    尽管极为反常,皇帝主动道歉,还让臣子监督他,都值得大书特书。

    张舍人偷偷看了眼宋大人。

    只见宋大人一脸狐疑,满脸写着你没事吧这种表情。

    张舍人写到:“潺甫疑,怪哉。”

    想了想,又写到:“潺甫对陛下无惧,态若挚友。”

    这也是大实话啊!

    宋大人奇怪归奇怪,可整个人不像对上司,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好友也不对,故而以挚友相称。

    皇上看向张舍人:“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这么奇怪且重大的事,他这个起居舍人会不会青史留名!

    皇上看过后道:“嗯,一字不差。”

    一直说不出话的宋溪终于开口:“你疯了?”

    何必呢?!

    他们两个人再清楚不过。

    这份歉意不是为了旁人,是闻淮是皇帝自己的道的。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是记在专门的纸张上,专门的书册上。

    以后在翰林院,在历朝历代存档。

    “你就不怕?”

    就不怕别人知道真相?

    你们当皇帝的,难道不在乎名声?

    还主动套了个枷锁,让我监督你?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张舍人记下这些话,心里更急了。

    皇上跟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皇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宋大人你也?

    更让张舍人绝望的是后面。

    皇帝莫名笑了下,十分得意道:“因为朕私心过甚。”

    他还是有很多私心。

    甚至民惟邦本也不是真心实意说。

    但他会真心实意做。

    聪明人会知道朝中大小风气,最后会反噬到谁身上。

    他已经吃过苦头。

    所以他依旧私心过甚,依旧要把宋溪绑到身边,一起改变这些会影响自己的事情。

    “朕的私心,爱卿知否?”

    知道知道知道!

    太知道了。

    一个主动套了枷锁的皇帝。

    还把锁链放到爱人手中的皇帝。

    闻淮烦死人了。

    你就不能坏到底吗?

    就不能笨一点吗?

    可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用正确的方法让宋溪有掌控感。

    第108章

    宋溪回到国子监,人已经蔫了。

    好烦闻淮。

    好烦皇帝。

    今日难得不想办差,唯有昏天暗地的睡上一觉才能缓解心情。

    就连在国子监住所陪着的大宝小宝,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乖乖在床上陪着睡觉。

    一觉醒来,继续没日没夜的办差,唯有猫猫们陪伴左右。

    即使外面因为他已经传言满天飞了,可宋溪还是不动如山。

    国子监官员找齐了,还要招夫子招学生。

    夫子好说,陆陆续续不少举人进士应征。

    学生则要遍选天下良才,还要是生活困顿的良才,好让国子监补贴学子的作用得以施展。

    至于手底下王司业他们欲言又止,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外面的事他也知道,毕竟跟他有关,消息几乎无孔不入。

    就连文夫子梁院长都送来消息。

    什么阻挠官学改革的都被贬官流放。

    什么以梁家为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被清理。

    再有皇上石破天惊的道歉。

    不少文臣哭天抢地,说文昭国出了个千古名君云云。

    唯有文夫子梁院长知道什么。

    尤其是文夫子,最明白前因后果。

    连他老人家都在信里道:“闻淮不是个轻易毁诺的人。”

    更别说记到起居注里,想要反悔难上加难。

    宋溪看完信件,默默把信收起来,他还要消化几日。

    但不光皇帝那边有动作。

    许滨那边同样在“落井下石”,联合戚元任对梁家以及梁学桐的案子严防死守,绝对不留一丝漏洞。

    他们家本想打点上下,让流放路上好过些,全都被拦下。

    许滨这番动作不算意外。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牵连到宋溪,他都不会手软。

    宋溪也不会,毕竟是犯错了,只要按照律法处罚即可。

    但面对国子监学生,难免头疼些。

    尤其是十五六岁的监生,每天都在背后骂他?

    无非是管得太严,每天抽查背书太严苛,对二百个大字有要求等等。

    之前留下的九百多监生,到九月二十,只剩七百多人。

    看样子还会陆陆续续退学不少人。

    这点不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