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在他号舍里等着的好友焦急万分,见他终于回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宋巡察都说了什么。”

    “他真的不管了,很快就要走?”

    向秀才平复心情,只道:“放心,会没事的。”

    “也没人会找到我们头上。”

    “宋大人说,让我们好好考试即可,还说有用得到我们的时候。”

    眼前这些建阳府学生,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了匿名信。

    从信件发出,便一直提心吊胆。

    现在他们最信任的宋大人说没事了,自然令人安心。

    最后说,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更给人信心。

    好像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他们只要跟着宋大人行事即可!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

    建阳府府学,巡查考试开始。

    学校三千学生如期而至,只考一策论题。

    题目为宋巡察亲拟。

    恤农桑均地著,以弭兼并之患论。

    听到题目的众多学生难免哗然。

    此题不正是建阳府之忧患吗?

    以向秀才为首的学生们,立刻提笔奋笔疾书。

    他们知道要怎么写的!

    写好了,宋大人就会用他们!

    其他学生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都在小心斟酌。

    这篇策论到底怎么写。

    写好了,会不会得罪本地士族。

    写的不好,宋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都说科举考试是目的之一是筛选,是引导学生思想。

    宋溪确实在利用这一点。

    三千学生,谁会站出来帮他并不好说,总不能一一去问。

    用考试把人筛选出来,是当下最快速的选择。

    再说,昨天还传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建阳府的消息,那此时赞同大力处理兼并的学生,便是他最好的左膀右臂。

    谁说他孤立无援?

    谁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已经休息好的巡查队伍,仔细看着考场学生。

    试卷一交,是敌是友便分辨出来了。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分辨官员夫子们的态度。

    学政嘴唇颤抖,他是没想到,宋巡察会把官学学生也牵扯进来。

    这些都是孩子!

    多数人只是秀才!

    那个向瀚义今年不过十八!

    宋溪看了一眼老迈的学政大人,客气道:“十八也不小了,该明白是非该明白大义。否则这书不用读了。”

    “这话可不对!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您作为大人,也算他们座师,为何要把学生牵扯到朝廷争斗中!”其中一位训导厉声喊道。

    赵志福开口道:“五伯,您别太着急,容易生病。”

    宋溪挑眉,慢悠悠道:“秀才已然是士子,天下大事他们本就可以议论,何论牵扯。”

    再有夫子跳出来指责,同样被骂回去。

    逐渐冷静下来,再看看策论题目。

    谁都知道此刻要站队了。

    学政虽不情愿,却还是拱手道:“只希望不影响学生们乡试才好。”

    宋溪笑道:“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他并不否认这件事,现在四月二十,距离乡试不到四个月了。

    出了这种事,肯定会有影响。

    “但是,历经此事,说不定会给文章添些光彩,能言之有物些。”

    老学政叹口气,只能这样想了,随后道:“下官但听大人吩咐。”

    有他老人家在,底下众人品行性格他都拿的准。

    谁是真心战队,谁跟知府赵家有牵扯,也都清清楚楚。

    府学的变动自然瞒不了府衙和赵家。

    昨天还以为平安落地的郭知府赵族长脸色铁青,祸到临头,两人都露出狰狞之色。

    “好个宋巡察,一张一弛,把我们两个全都耍了!”

    本想着到了府城,便是他们的地盘。

    整个府衙都是他们的人,宋溪说话没人会听,更没人去做事。

    什么开放水源,什么归还田地。

    想要做成这些事,需要人力财力!

    做事的人在府衙手中,钱握在赵族长怀里。

    宋溪要是能指使动人,算是他们这些年白在建阳府经营了。

    原来宋溪也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他没打算用府衙人手,直接去府学考核。

    三千学生里,就算有十分之一听他的话,那也是三百人,那也是识文断字的三百人!

    郭知府咬牙道:“不止三百。”

    “你忘了,经过他一番整顿,府学都是些什么学生?”

    贫而好学,天赋出众,有真才实干的。

    这些十几岁二十多岁的贡生,只要宋溪这个六元状元振臂一挥,必然死死跟随。

    府衙的差事他们能做吗?

    肯定能啊。

    有宋溪手底下那些官员书吏差役,必然能带着他们快速上路。

    只一两日时间,宋巡察便组建起足以跟他们对抗的人手。

    怪不得他能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巡查之时也毫无阻碍。

    赵族长看着郭知府的眼神,拍桌子道:“你不会又要背叛老夫吧?今年春耕出问题,也有你家奶妈过寿的原因,要是再把老子丢下,咱们来个鱼死网破!”

    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老者,现在早就唾沫横飞,明显气到极点。

    郭知府就是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还知道皇上不会轻饶,所以走一步看一步。

    怎么能减轻罪责,他就怎么做。

    现在看来,只能尽量掩盖真相,找出宋溪的问题才是。

    “如此越俎代庖,在地方横行霸道,你以为只有我们不满吗?”

    “到底年轻,插手不该动的事,会有很多人一起弹劾他的。”郭知府道,“我已经给亲家好友都写了信,你也写吧。”

    他的解决方法很简单。

    建阳府的事情确实有问题,根本经不起查,也已经掩盖不住。

    攻击不了这件事,那就攻击查案的宋溪宋大人,直到事情平息,弹劾才会结束。

    别说郭知府有不少官场上的姻亲。

    赵族长同样也有的年年送节礼的各路亲戚,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

    各路信件如雪花般飞向京城,弹劾宋溪的奏章蓄势待发。

    无论如何,朝中都要给出反应。

    即便皇上看重宋溪,也不能一味偏袒吧。

    四月二十,府学策论考试结束。

    三千份卷子一一过了宋溪等人的手。

    这事由刘大人负责,作为礼部官员,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乡试会试,以最快的分配速度,好让大家把卷子分门别类,选出他们心目中的好文章。

    这次策论,格式不要紧,行文规范也不要紧。

    第一看立意,第二看心中所想,第三看是否言之有物。

    第一关把对此持反对意见的筛选出去。

    再把意志不坚定的挑出来。

    格外激进的放一旁,稍带表演性质的也放一旁。

    最后剩下的文章为一千九百五十九份。

    “竟然这样多?!”刘大人真的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么多!

    而且这些策论写的都很好,这是最难得的。

    之前那些官学学生文章不错,也实属正常,正是官学整顿后的结果。

    怎么连策论也言之有物?!

    老学政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这些孩子多是贫苦出身,土地兼并之苦,他们也吃过的。”

    刘大人一时沉默,这话没错,他们口中的兼并,正是学生们的经历。

    没有读书就罢了,读过书,尤其是读过史书,就明白其中缘由。

    想来偷偷写匿名信,就是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都是好学生,都是朝廷未来栋梁之才。”刘大人感叹道,“天底下官学无数,必然有无数这般好学生。”

    那些因金银便阻止整顿官学的人,实在太蠢了啊。

    感慨结束,众人看向还在看试卷的宋巡察。

    “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宋溪开口道:“建阳府下面共有三十九个县,我们分为十七个组,再带二十学生去各县交代差事。”

    宋溪从京城出来时带了四十人,有六人去了他处,暂时还未回来。

    所以算下来,剩下三十四个人,正好分为十七个组。

    众人以调查各地县学的名义去到各县。

    一则查县学情况,二则试探知县县令态度。

    三则宣布开放水源。

    土地的归还的事暂缓,省得闹出更大的乱子,先把旱情缓解了再说。

    建阳府各县距离不算远,给大家十天时间来回,此事宜快不宜迟。

    尤其是开放水源的事,让各地县令尽量配合。

    若有不配合的,就来报给他。

    如果说这次考试,是让官学众人站队。

    那派人去下面各县交涉,也是给县令们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