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福星

    日子是这样,清贫粗糙,充满不便和压力。但姜星觉得,也能接受。能跟何殊意住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强过老家的银行工作,强过所有没有何殊意的未来。

    他都不敢想,要是何殊意不在,这漫长的冬天,该怎么办。

    至于毕业后来西安,也是何殊意的主意。

    那会儿阅历少嘛,没想那么多,只是他说喜欢古城,喜欢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而他说什么,姜星都觉得很有道理。

    “西安好啊,”何殊意那时跟姜星的关系已经很铁了,连自己宿舍的散伙聚会也非要拽着他去。他在喧闹的ktv里说,“我一直就想去,秦中自古帝王州,有正经的凉皮肉夹馍。而且听说生活成本不算太高。”

    大家都笑他浪漫主义:“有抱负谁去西安啊?不都奔北上广吗?”

    “就是,殊意,咱们的专业,去西安,感觉有点……嘶。”

    姜星就坐在何殊意旁边,很认真地问:“你去西安打算做什么?”

    “总之先找份工作呗,在哪儿不都是这个流程。”何殊意勾住姜星的肩膀,凑近了只跟他说话,“你怎么计划的,上次好像听你说,家里给你安排了银行的工作?”

    他的脸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轮廓深邃得不像话,周围还有别人,但他只注视着姜星。

    姜星无厘头地想,他其实不用这么辛苦去找工作。他可以去当模特,去当演员,一定能红,红了就能挣大钱。

    “我……”姜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压过了包厢里声嘶力竭的《死了都要爱》,“我可能,也想去西安看看,毕竟是历史书上的城市,十三朝古都,挺有吸引力。”

    何殊意盯了他几秒,确定他是说真的。然后,眼睛亮亮的就笑了,用力拍他的背:“那要不咱们干脆一起去?还能互相照应,我本来心里还打鼓呢,这下可太好了!”

    从ktv喝得醉醺醺回来,姜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心里很乱,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西安,更想着何殊意勾住他肩膀时的亲近,和那句包含无限可能的咱们。

    大一共伞的冬夜,他怦然心动,万万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真的跟着这个人,跑到完全陌生的城市。

    私奔也不过如此了,虽然奔赴的不是风花雪月,但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前提,还是怪浪漫的。

    家里很快知道了他胡闹,电话里,妈妈劝完爸爸骂,爸爸骂完,妈妈又带着哭腔继续劝,最后爸爸急了:“既然这么有本事,我们不管你了。”

    姐姐接过电话,了然地问:“星星,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了,要跟女孩儿一起过去,所以才这么坚决?”

    他慌慌张张说“没有啊,没这回事。我跟同学一起。”他不敢提何殊意的名字。怕说了,姐姐会洞悉,会记住。

    姐姐长叹:“星星,你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

    姜星顾不上了。

    他把他们临毕业摆摊卖旧物品和旧书攒下的一千多块钱仔细收好,再加上他以前存的奖学金,跟他大学四年考到的所有证书装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跟何殊意私奔后,新生活的所有启动资金。

    ……微薄但滚烫。

    就像那个雪夜,伞柄上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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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其实刚来西安时,两人有过比如今更窘迫的日子。

    七月,西安最闷热的时节,他们按网上查的信息,下了火车转公交,一路颠簸到城中村。

    那是个两层楼环抱的旧院子,房东一家住在一楼正屋,上下租户们门挨着门。

    他们那间朝西,铁架子上下铺,下午太阳直直晒进来,最要命的是没有洗手间。

    想方便得跑出去,用院门外转角处仅有一两平方米的公共厕所,夏天蚊蝇嗡嗡,味道刺鼻得令人作呕。晚上起夜更是一场考验,得下楼,穿过漆黑的院子。

    姜星那时水都不敢多喝。

    周围从清晨吵闹到深夜,夫妻吵架,孩子哭闹,老人咳痰,电视机永远在响。

    他们是这院子里唯二的年轻人,而何殊意又长得太扎眼,整个人完全不像该住在这里。

    因此出门进门,总有大叔大婶大爷大妈爱跟他搭话,打听他的事,还给他介绍各种不靠谱的工作。

    何殊意总是好脾气地笑,应付过去。一来二去,在姜星连隔壁住的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的时候,何殊意已经被尽头租户家的小女儿牵着衣摆,一口一个“殊意哥哥”地叫了。

    那小女孩就叫宝宝,喜欢在院子里玩,何殊意有空时会陪她蹲一会儿,用草梗引蚂蚁,教她数数。

    宝宝的爸妈在夜市摆摊,常塞给何殊意两个煮鸡蛋或卖剩的串,何殊意都带上来给姜星。

    “她爸妈也不容易,”何殊意剥着鸡蛋壳说,“出摊到凌晨两三点,紧跟着又得去批发市场。宝宝就锁在家里,等他们中午回来。”

    姜星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

    那他跟何殊意还不算太苦。

    平时就够热了,有一晚特别热。

    吊扇没用,竹席被汗浸得发黏,凌晨两点,姜星实在睡不着,坐起身。何殊意也在辗转。

    两人默契地悄悄爬起来摸到走廊,何殊意从屋里拖出旧凉席,铺在水泥地上,他们靠着墙壁坐下。

    “好热啊。”姜星轻声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

    “是热,”何殊意仰着头,喉结动了动,“而且有点烦。”

    深夜的院子总算清静下来,不知谁家的鼾声抑扬顿挫传了老远,坐了半晌,因为地上蓄的热,蒸得人更难受。

    何殊意起身回屋,拿来自己的学士学位证书,当成扇子给他们两人扇风。

    “你这……”姜星想笑,又心酸。

    “物尽其用嘛,”何殊意手上没停,“总得派上点用场。”

    真的慢慢凉快了一些。

    又过了很久,何殊意说:“星星。”

    “嗯?”

    “要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工作,可怎么办?”

    姜星毫不犹豫:“会找到的。”何殊意看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就是知道。”

    他心里根本没底,带来的钱每天都在变少,面试了十几家公司,不是不合适就是等通知,又不想去做销售。

    两个人和家里都吵过架,较着劲,说已经在上班了。

    但他必须这么说。对何殊意,他好像天生就背负着要说点有希望的话的责任。不然何殊意要怎么办?

    后来何殊意睡着了,头一仰,靠在墙上。姜星从他手里抽出证书,继续缓缓扇风。直到晨光漫上来,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依然没有工作的消息,依然热,依然贫穷。

    但此刻,何殊意在他身旁安睡,足够了。

    过了没两天,何殊意就病了。

    他们为了省钱,常吃街边最便宜的油泼面。加上奔波劳累,半夜,何殊意突然发起高烧,蜷在床上发抖。

    还好姜星剩了点退烧药,赶紧喂他吃,又给他擦身上的汗,一遍遍换湿毛巾。何殊意烧得迷迷糊糊,脸颊绯红,他忽然用力抓住姜星的手,眼睛半睁着,要哭不哭地嘟囔:“妈……我想回家……难受……”

    姜星心里一酸,他把何殊意抱在怀里,轻声哄:“会好的,殊意,吃了药就好了。”可他毕竟不是何殊意现在最想见的人,又笨拙地补充,“我是姜星啊。”

    何殊意费力地睁开眼,涣散地看他,手握得更紧:“星星……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西安。”

    “我不走。”姜星稳当地说,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何殊意终于安静下来,姜星面前全是何殊意的汗,他一直抱着他,直到退烧。一整个晚上,何殊意蜷缩着,额头抵着姜星的肩膀,一味地依赖。

    好转后,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耽误你面试了,欠你一次。”

    姜星正在晾洗好的床单,烈日当头,他头也不回:“那你以后也照顾我。”

    “必须的,”何殊意笑,病后脸色苍白,还好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在。”

    姜星心满意足。

    那会儿,他们常骑一辆二手自行车去面试。

    车是何殊意花八十块钱从废品站淘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但何殊意很宝贝它,出门回来必定擦拭一番,还给链条上油。他说这是他们的奔驰。

    大段大段的距离,全仗着一身年轻的力气骑过去。

    何殊意在前头卖力地蹬,衬衫被风吹得鼓胀,姜星坐在后座,一开始只敢拽着衣角,后来手把着他的腰,数着向后退的树木,数到一百就重新开始。

    光斑掠过他们,他觉得自己像老电影里的主角。

    据说,以前好多地方结婚,就是新郎用自行车把新娘接回家的。二八大杠,新娘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红绸包裹的脸盆,提着暖水壶,一路叮叮当当骑回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