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福星

    回过神来,他又觉得不好意思,何殊意蹬车这么累,自己却在这儿胡思乱想。

    有一次,陪何殊意面试回来的路上,车坏了。

    当时他们刚经过高新区最繁华的地段,附近全是光鲜的写字楼,找不到修车摊。两人蹲在路边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回去,从下午四点走到晚上八点。

    到家时,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姜星脚底磨出了水泡。

    “明天我修,”何殊意把车靠在墙角,信誓旦旦,“保证让它重获新生。”

    第二天傍晚,姜星忍着疼走出去买饭,还特意多给何殊意买了一瓶冰峰,回来时,他从外面就看见何殊意蹲在小院里,满手油污,正专注地调整链条。夕阳照在他身上,汗在发光。

    姜星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提着塑料袋走过去。

    他果然把车修好了,得意洋洋地载着姜星,在狭窄的城中村巷道里转了好几圈。他甚至修好了哑巴铃铛,按得叮当乱响,引来不少人探头张望。何殊意不回头,对姜星喊:“看,我们的奔驰又活过来了!”

    姜星在后座大笑,紧紧抱着他的腰。何殊意就是这样的,无所不能。

    在奔波求职的间隙,若是遇到不要门票的古迹,比如一段开放的旧城墙,他们会跳下车,慢慢走,慢慢看。何殊意肚子里装着不少历史典故和民间传说,信手拈来,讲得生动。姜星总是听得入神,心里佩服极了,又掺杂着十足的骄傲。

    这时候,才会恍惚回忆起当初是为了什么来西安。

    然而现实总是煞风景,他们路过西安博物院,何殊意正兴致勃勃地给他讲小雁塔三合三离的轶事,姜星却头晕目眩,恶心反胃。

    何殊意马上停下来:“你怎么了?”

    “没……”姜星话没说完,转身就吐在了树坑旁,他蹲在地上,狼狈不堪。

    就是这样,他身体不好,天生并不是吃苦的料。

    何殊意急坏了,他把姜星扶到树荫下的公交车站坐好,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水:“你先坐着,别动。”

    他跑着去买冰水,跑着去找药店。姜星漱口,靠在公交站牌上,看着他的背影在热浪中远去,变小,又重新清晰,他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给,”何殊意往藿香正气水里插吸管,“喝了。”

    姜星捏着鼻子喝了那玩意儿,脸皱成一团。

    “良药苦口,”何殊意嘴上笑他,手里却变戏法似的出现橙色的水果糖。他剥开晶莹的糖纸,把糖塞进姜星嘴里:“给你的奖励,勇敢的小朋友。”

    甜丝丝的味道化开,压住了那股恶心。姜星听见何殊意心疼地笑说,“你看你,弱不禁风的,以后不能再让你这么晒着。”

    “谁弱不禁风了。”姜星含着糖笑,现在他又不觉得辛苦了。

    “还不承认。”何殊意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是用包里厚厚的简历给他扇风,自言自语似的,“不过也好,你要是太强壮了,就不需要我照顾了。”

    姜星一怔,转头看他。

    何殊意却已经给自己剥了颗糖咬着,望着马路对面博物院灰色的外墙,没再说话。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姜星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或许,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可惜,一整个夏天,两人都没找到特别满意的工作。

    最终,何殊意进了一间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月薪两千六,天天加班改图。姜星则被一家规模还不错的贸易公司录用,月薪两千四,办公室里谁都能使唤他。

    工作定了,接着就是找房子。

    一连看了十几处,不是太贵,就是太破。直到他们绕到另一个城中村,站在带独立厕所的屋子中央。房东说:“押一付一,每月三百,不包水电。”

    何殊意转过头看姜星,他显然是打算决定了:“怎么样?”

    姜星看着那两张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床板,心跳快了几拍:“行。”

    给钱的时候,两人凑了半天才凑齐六百块。

    搬家那天,宝宝抱着何殊意的腿哭,又伸手要姜星。姜星难受极了,只好把她抱起来撒谎:“乖宝宝,我们一定回来看你。”

    两人全部的家当,就是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东西混在一起,杂乱地塞着,快要分不清什么是谁的。

    何殊意说:“分什么分,我的就是你的。”

    打扫屋子时,姜星踩着吱呀作响的床板,给油腻的墙壁贴上半截崭新的淡蓝色壁纸。这是何殊意从公司带回来的边角料,他说扔了可惜。

    忽然,墙角蹿过虫子,爬得飞快。姜星吓得惊叫一声:“何殊意!”他直接从床板上跳了下来。

    正在厕所奋力刷洗蹲坑的何殊意闻声,拎着刷子就跑了出来:“什么什么?”他问,一眼锁定正在爬行的黑影,立刻脱下拖鞋,“别怕!”

    眼疾手快地追着拍打。啪!啪!

    “搞定。”何殊意用纸巾捏起战利品,丢进垃圾桶,回头看见姜星惨白的脸色,忍不住大笑,“你怕这个?又不咬人。”

    “还有没有?!”姜星浑身的汗毛都竖着,警惕地环顾四周,担心屋子里埋伏着千军万马。

    “哈哈哈,没有了,”何殊意笑得仰倒在床板上,“以后有我在,虫子统统消灭。”

    何殊意真的承包了所有的杀虫任务。只要一有虫子,他就中气十足地喊:“姜星!背过身去,我要开杀了!”

    姜星就乖乖面朝墙壁,听着身后拖鞋拍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地,噼噼啪啪。

    姜星紧绷的肩膀会慢慢放松,还好何殊意在。

    有他在,虫子不可怕,西安不可怕,未来也不可怕。

    姜星深信不疑。

    第3章

    炒饭的热气被闷在塑料袋里,姜星拎着它,慢慢走回去。

    雪还在下,城中村的巷道被白色覆盖,显出奇异的朦胧美,如果忽略掉不美的部分。

    姜星被自己苦中作乐的想法逗笑,可嘴角刚扬起就被冷风灌得咳嗽。

    进了楼道,他跺了跺脚,还是没反应。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房东没有要管的意思。

    他只好熟练地摸着铁扶手上到三楼,摸索了好几下,钥匙插进锁孔。

    推开门按亮灯,放好背包和炒饭,两张床之间其实挂了块帘子,但两人似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姜星脱下羽绒服,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慢慢喝。水是昨天晚上烧的,不够烫了,聊胜于无。

    感冒让他的脑袋像灌了铅,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的暖气也时好时坏。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有条半小时前妈妈发来的未读短信:“星星,看天气预报,西安又下雪了,你要多穿点,别生病。钱够用吗?”

    “够用的,妈妈,您跟爸爸也注意身体。”他慢慢打完字,把水也喝完。

    八点四十,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何殊意推门进来,一身寒气。他的肩头落了未化的雪,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手里拎着红色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是两个方形泡沫饭盒:“买了炒饭。”他说,气息还有点喘,“巷子口那家新开的,闻着挺香,好多人排队。”

    “我也买了。”姜星指了指桌上,“老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种巧合在这个冬天发生过太多次,加班到忘记沟通,各自买了晚饭,然后在家里面面相觑。开始还会互相埋怨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后来就习惯了。

    “行,那我的明天吃。”何殊意把炒饭放在小桌上,脱掉外套,拉开领带,接着扯出衬衫,解它的扣子,从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

    姜星的心怦怦跳,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水杯。

    何殊意走到小阳台,用热得快烧水,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拿出两罐啤酒,那是他们唯一的放松。

    “能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姜星接过来,拉开拉环,两人碰了碰罐子,各自喝了一大口,喝得有点莫名其妙,可能只是为了庆祝今天撑过去了,但好像又能借到一点力气。

    何殊意的床堆满了衣服和图纸,小桌用《西安旅游指南》垫着脚,太挤了,所以他们并排坐在姜星的床上,饭盒就搁在两人并拢的膝盖上。

    “今天怎么样?”何殊意咬开筷子,问。

    “老样子,贴凭证,对账,跑银行。刘姐又把她的发票塞给我,让我顺便报了。”姜星也打开自己那份饭,大姐手艺真不错,炒得粒粒分明,“你呢?”

    “倒霉啊,被老大揪着骂。”何殊意笑,“说我做的图太土,哪里土了,明明是他们落伍,还非要教训我。”

    姜星吸吸鼻涕,笑呵呵看他。何殊意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仍然好看得非常客观,看到就治愈:“那你怎么办?”

    “改呗。”何殊意扒拉着炒饭里的肉丝,自然地夹给姜星,“不过下班前,老大居然说‘这还差不多’,算是个进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