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陌生。

    却又奇异地,让人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

    抵达听瀑寨时,已是傍晚。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滑落,把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寨子建在半山腰,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势而建,黑瓦木墙,檐角飞翘,在暮色里沉默地伫立。

    一条银练般的瀑布从更高处的崖壁垂落,水声轰鸣,激起的水雾在夕阳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转瞬即逝。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两旁是开得正盛的野杜鹃,一丛丛,一簇簇,红得像要烧起来。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湿润的泥土,新砍的竹子,炊烟,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项目经理是个姓李的中年男人,擦着汗迎上来:“楚少一路辛苦!”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寨子东头,视野最好的一栋楼。”

    楚辞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寨子深处吸引。

    暮色渐浓,吊脚楼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

    不是城市里那种冷白的led光,而是暖融融的、跳动的光,从木窗格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有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

    是腊肉炒野菜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焦香。

    几个穿着靛蓝色苗家服饰的阿婆坐在门口编竹篓。

    她们的手像枯老的树根,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

    细长的竹篾在指尖翻飞,发出沙沙的轻响。

    看见他们这一行人,阿婆们抬起眼皮看了看。

    眼神很淡。

    就像看见几只误入林子的鸟,看了,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安静。

    却又充满一种沉甸甸的、扎根于土地的生命力。

    ......

    和李经理简单寒暄了几句,楚辞拖着行李箱去了住处。

    确实是视野最好的一栋楼,两层高,木结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

    二楼有个宽敞的露台,正对着那条轰鸣的瀑布。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干净。

    家具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艾草燃烧后留下的清香。

    楚辞推开窗户。

    山风立刻涌进来,带着瀑布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试了试手机。

    只有一格微弱的信号,时有时无。

    微信刷了三次才勉强刷出来,消息列表卡顿了半天,最后弹出一堆红色感叹号。

    “.........”

    楚辞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露台边。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脊。

    墨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绒布,缓缓铺展开来。

    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片天空都缀满了细碎的光点。

    比他在城里见过的任何夜空都要清晰,都要璀璨。

    瀑布的水声成了永恒的背景音。

    轰轰隆隆,永不停歇。

    听久了,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好像这声音把其他一切都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方天地,这一片星空,这一道奔流不息的水。

    楼下传来团队同事的说话声。

    他们在讨论明天的勘测路线,语气严肃认真。

    “...先测东边的土壤样本,注意腐殖质厚度......”

    “......瀑布上游的水文数据要连续监测三天......”

    “......植被覆盖率用无人机航拍,重点记录珍稀物种......”

    楚辞听了一耳朵,全是专业术语。

    他一个词都听不懂。

    也好。

    反正他来的目的就是躲清静,顺便在项目报告上挂个名,回去跟哥哥交差。

    这些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寨。

    楚辞回到屋里,打开行李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他以为山里用得上的东西——便携式净水器,高档驱蚊液,进口零食,几本他压根没打算看的精装书,还有一堆充电宝,像小山一样堆在角落里。

    他翻出一包饼干,就着瓶装水吃了两口。

    饼干很干,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刮嗓子。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来没在这么“原始”的环境里待过。

    没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没有随时能叫的外卖,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没有那些围着他转的、真假难辨的笑脸。

    只有山。

    只有水。

    只有望不到头的安静,和这片陌生土地上,陌生的人们。

    一种陌生的、带着点不安的孤独感漫上来,像藤蔓一样轻轻缠住心脏。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打开背包,拿出洗漱用品去一楼公用的洗漱间。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味。

    他简单冲了个澡,冷水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木床硬得硌人,被褥也带着潮气,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不够干燥。

    楚辞瞪着天花板。

    月光从木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高高低低,起起落落,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交响乐。

    远处,瀑布的水声永恒地轰鸣。

    他就在这混杂的声音里,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夜,没有再做梦。

    第2章 一见钟情个大美人

    第二天一早,楚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里的鸟叫得格外卖力,不是城市公园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啁啾,而是成百上千只一起,叽叽喳喳,啁啁啾啾,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带着山野质感的声浪。

    他挣扎着从硬邦邦的木床上爬起来,头还有些昏沉。

    推开木窗,晨雾还没散,白茫茫地笼着整个山谷。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吊脚楼像浮在云海里。

    那条瀑布成了条隐约的银白色影子,藏在纱幕后,只能听见永恒不变的轰鸣。

    空气清冽得刺肺。

    楚辞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氧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楼下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整理装备的动静。

    他探头往下看,团队已经集合完毕,穿着统一的冲锋衣,背着各种仪器包,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楚少醒了?”

    李经理抬头看见他,笑着问,“今天跟我们一起去后山勘测吗?那边风景很不错,还能看到珍稀植物。”

    楚辞随便套了件卫衣下楼,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你们忙你们的,”他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就在寨子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他确实不想跟去添乱。

    那些土壤采样、植被记录、水文监测什么的,他听不懂,也没兴趣。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他只要保证自己“挂名”的任务完成,顺便在这山里躲清静,就够了。

    等团队扛着设备出发,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消失在石板路尽头,整个寨子重新陷入一片沉静。

    楚辞在原地站了会儿。

    晨雾在慢慢消散,阳光开始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决定往寨子深处走走。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

    越往里,路越窄,两旁的吊脚楼也越发古朴。

    木墙经过常年风雨的洗礼,呈现出深褐色的纹理。

    有些墙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朱红的颜色已经斑驳;屋檐下挂着成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干辣椒,在晨光里像一串串鲜艳的装饰。

    有只花猫蹲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碧绿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路过一栋特别老的木楼时,楚辞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念诵声。

    调子古老悠长,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苗语。

    嗓音苍老,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吟唱,又像在祷告。

    他好奇地放慢脚步。

    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里看——

    堂屋光线昏暗,神龛前燃着几支香。一个穿着黑色绣花衣裙的老阿婆跪在蒲团上,身形佝偻,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正对着神龛上那尊面目模糊的木雕神像低声吟唱。

    神像前摆着几样新鲜的野果,香炉里青烟缭绕,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那调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辞正听得入神。

    老阿婆却忽然停了下来。

    缓缓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直直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