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零星地嵌在细腻的皮肤上。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透出一种茫然的、毫无防备的破碎感,像是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窥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裴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目光从眉眼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若隐若现的胸口。

    一寸一寸,不疾不徐。

    最后,视线停在那人泛红的眼尾。

    那抹红像是落在雪地里的一瓣桃花,刺眼又鲜活。

    他缓缓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有意思。”

    他轻声低语,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

    .........

    楚辞已经五天没给阿黎打过视频电话了,就连信息交流也变得寥寥无几。

    最开始是因为忙。

    楚宴给他安排的工作越来越多,每天回家累得只想瘫在床上。那些文件堆在办公桌上像座小山,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人,让他精疲力竭。

    后来,是不知道说什么。

    每次打开对话框,看着那句干巴巴的“今天累吗”,他都想不出该怎么回。

    累。

    当然累。

    可这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矫情。

    他在等。

    等阿黎主动打过来。

    可阿黎也不打。

    那小子像是跟他较上劲了。

    他发一条消息,阿黎回一条。

    他不发,阿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不发。

    之前隔个三四天就要视频一次,现在快一周了,两人连句话都没说上。

    楚辞有时候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安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对话框,心里又酸又涩。

    他不主动找阿黎,阿黎就不会主动找他吗?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主动?

    他可是那个一声不响跑掉的人啊。

    阿黎不应该更怕失去他吗?不应该更主动地抓着他吗?不应该担心他会不会又跑掉,会不会再也不回去吗?

    可他偏偏就不。

    阿黎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投石子,水面就起涟漪。

    他不投,水面就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深不可测。

    楚辞越想越气,气阿黎的冷淡,也气自己的犯贱。

    气自己明明想他了,却拉不下脸先开口。

    气自己明明知道阿黎性子就这样,还非要跟他较劲。

    更气自己蛮不讲理...

    明明是他自己先离开的,现在却又怪阿黎不主动追。

    他把手机狠狠扔到一边,不想了。

    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冒了上来,来势汹汹。

    他捂着嘴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吐得昏天黑地。

    最近这反应越来越厉害了。

    以前只是偶尔恶心,现在一天能吐三四回。

    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有时候吐完了,胃还在那儿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跟头。

    他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差得要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眶微微凹陷,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蔫蔫地耷拉着,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楚辞啊楚辞,”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惨然一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至于吗?不就是异地恋吗?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他。

    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洗了把脸,走出去。

    第89章 拍卖会

    客厅里,楚宴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暖黄的落地灯在他身侧亮着,把他的侧脸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茶几上放着半杯咖啡,早就凉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楚辞脸上。

    “又吐了?”

    楚辞“嗯”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包裹住,连手指都不想动弹。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困倦得像是要随时睡过去。

    楚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去医院看看。”

    “不用。”楚辞摆摆手,随意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勉强,“就是最近太焦虑了,胃不舒服。”

    楚宴没说话,但那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楚辞被看得清醒了点,莫名其妙有点心虚,移开视线,随口问:“明天那个拍卖会,我得去吗?”

    “得去。”

    楚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裴家那边点名要见你。”

    楚辞愣了一下。

    裴家?

    他转过头,看着楚宴。

    楚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翻着手里的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指甲划过心尖。

    “哪个裴家?”

    “还有哪个。”楚宴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裴衍。”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激起一片尘埃。

    裴衍。

    那天酒局上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黏腻的、探究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一样的眼神,一想起来就令人后背发毛。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果然来了。

    ...可他记得自己当时也没说什么冒犯的话啊,应该没有得罪主角攻。

    “他点名见我干什么?”

    楚辞问,声音有点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楚宴抬起头,看着他。

    “合作。”

    他说,“裴家想跟我们合作一个新项目,裴衍亲自负责。他说,要和你一起探讨合作内容。”

    楚辞愣住了。

    和他一起探讨?

    他一个草包,跟裴衍有什么好探讨的?

    他们总共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画廊,那人大爷一样睥睨着他;一次是酒局,那人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他。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哥...”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和颤抖。

    “我知道。”楚宴打断他,语气沉了几分,“但这次合作对楚家很重要。裴家那边,我们得罪不起。”

    楚辞沉默了。

    他明白楚宴的意思。

    楚家看着风光,可商场如战场,一步走错就是满盘皆输。

    裴家一门两主角,是真正的豪门,根基深厚,不是他们能轻易得罪的。

    裴衍那人,在圈子里名声在外,手段狠辣,翻云覆雨,得罪他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他...”

    楚辞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发干,“他有没有说别的?”

    楚宴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思绪。

    那沉默的一秒里,楚辞看见他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说想见你。”

    “没关系,你只需要露个面,”楚宴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剩下的都有哥。”

    楚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有点凉,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把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

    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

    他想起裴衍最后那句“后会有期”,那人说这话时含笑的唇角,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时只觉得是客套话。

    现在想来,那人怕是早就盘算好了。

    可他应该逃离了之前的炮灰命运啊,最近也没有和主角受有任何牵扯。

    有几次偶然遇见了,他还刻意避着裴清走,绕道走,假装没看见走,能躲就躲呢。

    裴衍找他干什么?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

    .........

    .........

    周五晚上,拍卖会在市中心的四季酒店举行。

    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一辆比一辆耀眼,像是一场无声的斗富。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熟练地拉开车门,点头致意。

    水晶旋转门不停地转动,吞进去一个个衣冠楚楚的身影,又吐出更多。

    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到处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香水味混着酒气,在暖意融融的空气里飘荡。

    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中,香槟杯里的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冒。

    楚辞跟在楚宴身后,机械地和人打招呼。

    “楚总,好久不见。”

    “这是令弟吧?一表人才啊。”

    “楚少爷,听说最近在帮家里打理生意?年轻有为。”

    他扯着嘴角,一遍遍点头,一遍遍说“您好”“客气了”“哪里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