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话全变成了真的。

    而说那些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叫他“哥哥”,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彻底属于他的尸体。

    “你怎么敢说,”

    阿黎凑近了些。

    墨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楚辞惊恐的脸,里面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疯狂,“我们从未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又沿着楚辞好不容易挣脱开一点的指缝慢慢滑进去,一根一根地扣紧。

    直到两个人的指骨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那只银镯贴着两个人的皮肤,冰凉的和滚烫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在侵蚀谁。

    楚辞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把脸埋进掌心里,可却被阿黎强硬地揽进怀里,靠在他肩头。

    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不得不懦弱的承认,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不是因为脚铐,不是因为蛇,不是因为蛊。

    是因为他自己。

    他的身体认得这个人,他的肚子会回应这个人,他的眼泪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止不住。

    可他怕。

    ...他真的好怕。

    嘀嗒。

    嘀嗒。

    颈窝里烫烫的,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是阿黎的眼泪。

    他似乎也在哭。

    无声的,隐忍的哭,连一丝丝的呜咽都没有溢出来。

    那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落在楚辞的颈窝里,顺着锁骨往下滑,像一条细细的、滚烫的蛇。

    楚辞本想推开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露出那双红肿的、湿漉漉的眼睛。

    两人对上视线。

    阿黎也红着眼睛,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哭完了?”他哑着声问。

    楚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黎,看着眼前狼狈的阿黎。

    和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同样狼狈的,脆弱的,一败涂地的自己。

    他想,这个人是怪物。

    能给人下蛊,能用铃铛把人弄晕,能把一个男人变成这样。

    他是怪物。

    可这个怪物看着他哭的时候,也在哭。

    而且,他也变成了怪物。

    他还要给他生一个小怪物。

    他恨他,怕他。

    可他看见阿黎眼泪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却不是快意,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愧疚。

    是他以为早就死掉的东西。

    可它没死。

    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阿黎的泪水浇灌,等着被阿黎唤醒。

    “哭完了,就好好养身体。”

    阿黎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动作细致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依旧亲密如之前那样。

    他把被角掖好,把枕头摆正,把楚辞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很容易碎掉的东西。

    “我让人炖了汤,待会儿端来。”

    他转身要走。

    “阿黎。”

    楚辞叫住他。

    阿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像某种背负着沉重宿命的鬼魅,又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撑了太久,已经直不起来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

    楚辞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他大概已经知道、却还是想亲耳听见的答案。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你留下来。”

    片刻后,阿黎说,语调幽沉。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留在我身边。”

    “哪里都不要去。”

    “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陪着你一起死。”

    楚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可它自己往下掉。

    他真的好恨自己这副蠢样子,恨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藏不住任何东西。

    阿黎走回来,弯下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又像是死人的告别。

    楚辞僵住了,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想象的更依赖这个人。

    “别怕。”

    阿黎的声音贴着他的额头,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我不会伤害你。”

    他顿了顿,“但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踏出这里半步。”

    话落,阿黎直起身,走出房间。

    第124章 你真的这般厌恶我吗?

    楚辞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流着,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痕迹慢慢晕开,凉凉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门口,那条翠绿色的蛇昂着头,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它没有动,只是依旧盘踞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守卫,又像阿黎留在这里的一只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连喘息都觉得窒息。

    楚辞缓缓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对上那双毫无暖意的蛇瞳,心口的寒意愈发浓重。

    他告诫自己,这不是看守,这是囚禁。

    阿黎不是来接他回去的,是来把他关起来的。

    给他换最好的床垫,给他炖汤,给他擦眼泪,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笼子更舒服一点,让他这只金丝雀心甘情愿地死在里面而已。

    那是个怪物!

    一个让他变得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只银镯静静贴着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却诡异的光泽,明明触感微热,却带着一股沁骨的寒意,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扣着他。

    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向自己的小腹。

    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肌肤,腹中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细微得像是羽毛轻轻拂过。

    楚辞猛地缩回手,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炭火,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

    不行,他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那不是孩子,是害人的蛊。

    那不是爱,是彻头彻尾的控制。

    是阿黎给他下了蛊,将他锁在这与世隔绝的竹楼,用毒蛇震慑他,用脚铐禁锢他,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怕他。

    ...他本该怕他的,本该恨他的。

    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莫名的悸动,再次颤抖着将手放回小腹。

    这一次,腹中的动静更轻了,软软的,柔柔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又像是在轻声问他:你真的这般厌恶我吗?

    楚辞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只是将膝盖抱得更紧,把脸重新埋进臂弯,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无边的绝望与恐惧将自己包裹。

    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暮色透过竹墙的缝隙缓缓渗进来,将狭小的竹屋染成一片暖黄,与清冷的银色月光交织在一起。

    明明是柔和的光影,却衬得屋内愈发压抑死寂。

    远处瀑布的水声轰隆隆传来,连绵不绝,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楚辞恍惚间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

    可他明明离开过。

    他明明逃出去了。

    只是现在,他又被抓回来了。

    楚辞猛地抬手,攥住脚踝上的镣铐,指尖用力到泛白,拼命想要挣脱。

    不行,他不能认命。

    他要逃,他必须逃出去!

    他突然消失这么久,他哥一定急坏了,一定在四处找他,他不能让他哥担心! !

    他用力缩回脚,可那镣铐看着松松垮垮,实则牢固无比。

    细细的银链轻轻环着脚踝,内侧裹着柔软的绒毛,每当他试图抽脚挣脱,链子便会悄然收紧。

    没有痛感,只有绒毛蹭过皮肤的细微痒意,却像一记记无声的提醒,一遍遍告诉他:你跑不掉的。

    心底的不甘与愤怒疯狂翻涌,楚辞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逃跑后的画面。

    离开这里,找大师拿掉腹中的蛊,然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踏入这片地方半步,再也不要见到阿黎。

    他一遍遍地默念,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

    可手腕上的银镯,却在昏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又收紧了一分,勒得肌肤微微发紧,像是在无声地反驳他的执念。

    没过多久,竹门被轻轻推开,阿黎走了进来。

    他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步履轻缓,汤面飘着淡淡的白气,一股清苦的草药香在屋内缓缓散开,驱散了些许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