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壶关聚首(四)(3/6)
作品:《周皇》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3/6)
“炭行不会失利。”
明昭语气笃定,将另一小包东西推上前,“太守请看,此乃用青乌炭与市面常见粗炭,同等重量,同时点燃比较之灰烬。”
布包打开,一边是洁白细腻,量少的灰烬,另一边是灰黑、粗糙、量多近一倍的炭灰。
高下立判。
“青乌炭耐烧时长是粗炭三倍有余,热量更高,烟气近乎于无。无论是军中值夜、匠铺冶炼,还是士族冬日围炉,皆是上选。其利,不言自明。”
这个就不是卖给平民的,她这是奢侈品,那群无论在哪都要与众不同的世家,就很好卖。
明昭缓缓道,“如今云城火炕渐广,对优质炭火需求更增。城内市场,足可养活炭行。而北地坞堡,缺的从来不是金银,是过冬的底气、是冶炼的燃料、是彰显实力的雅物。青乌炭可同时满足这三者。”
她看着谢云归,她开始说好处,“太守联络诸堡,共抗胡尘,光靠大义名分,日久难免乏力。若有青乌炭这等实用之物作为往来馈赠、公平交易之物,岂不如虎添翼?炭行商队往来,亦可为太守耳目。此非损耗信誉,而是增值信誉,将虚无缥缈的盟约,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往来与情报互通。”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映照着谢云归沉思的脸庞。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样吧,孩子,我当你第一个主顾,今冬的炭,按市价去你那采购。”
“你很聪明,这生意谢家跟你做了。炭行所得,优先保障云城军民所需。与坞堡交易,需以粮、铁、盐、药等紧缺物资为要,具体比例,需共议。炭行紧要人员,需报备。炭行账目,需接受府中核查。”
“理当如此。”
明昭毫不犹豫应下,这正是她想要的。
“另外,”谢云归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让晏儿参与炭行事务,从联络、运筹到账目,都让他跟着学。你若有闲暇,多提点他。这孩子,心性纯良,但于这乱世经济之道,所知甚浅。”
明昭心领神会,“明昭必与晏阿兄同心协力。”
谢云归点了点头,他真是喜欢这聪明的孩子,未来能成为谢家主母就再好不过了。“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具体契书,我会让主簿与你细拟。窑址正式划归炭行使用,首批青乌炭,先供城防与府中使用。至于与坞堡联络之事……”
他沉吟片刻,“待你炭行稳定产出,我可先修书几处相熟堡主,以为引荐。”
“多谢太守!”
明昭起身,郑重一礼。
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有了谢云归的深度绑定与渠道支持,赵氏炭行便不再是孤悬的小作坊,而是半只脚踏入了云城的权力,获得了向更广阔天地扩张的通行证与保护伞。
走出太守府,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凛冽。
这时里头传出了谢恒厥是喊声,“明昭——”
“明昭——”
明昭站在石阶上,回望府门跑出来的人,谢恒厥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明昭,你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些日子我去找你,赵府的人一直说你不在,我好想你啊——”
他好委屈。
谢恒厥几步冲到明昭面前,明明漂亮得像猫儿的眼睛,他望着她时,却像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狗狗。
“我真的好想你……”
他声音稚嫩还拖着尾音,伸手揪住明昭的袖角晃了晃,“阿父说你忙大事,可我都见不到你。”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恒厥有着赤子之心,她坚硬的心软软地塌下去一角。“我也想你呀,”
她声音是独独对谢恒厥才有的柔和,“只是这些天都在忙着烧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看,我这不是一忙完就来了么?”
谢恒厥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你好像瘦了点,”
他嘟囔着,手指松开了袖子,转而拉住了她的手,“手也凉凉的,明昭,你是不是很冷?”
他的小手掌温热,与明昭一样高,将明昭微凉的手指包裹住,她回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慢慢走在街上。
“是有点冷,不过忙起来就顾不上啦。”她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哦。”
“是什么?”谢恒厥眼睛立刻亮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现在不告诉你,”明昭故意卖关子,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等过两天,炭行那边安顿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炭烧出来的时候,可漂亮了,乌黑乌黑的。”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起了谢恒厥十足的好奇心。“与炭盆里烧得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明昭耐心地回答,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冬日下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交织在一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谢恒厥用力点头,他停下脚步,两人正走到街角卖热腾腾蒸糕的小摊附近,甜香随着白蒙蒙的热气飘散过来。明昭从怀里掏出钱——
“我们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好不好?”她指着那金黄油亮的蒸糕,“我请客。”
谢恒厥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地嗯了一声。两人凑到摊子前,看着摊主麻利地夹起两块蒸糕,用干净油纸包了递过来。蒸糕烫手,他们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心地捧着,并肩坐在摊子旁避风处的石墩上。
明昭看他这样子想起小说里被一碗白粥骗了的白富美,她被自己的脑补笑到了,乐不可支的笑出了声。
谢恒厥:??
明昭才想起来,“你方才怎么知道我去了你府上?你不是在读书吗?”
谢恒厥把蒸糕咽下去,“我读书的时辰不多,一天跟着夫子学两个时辰,兄长读的时间长,我在练武,我从小力气就很大,背书怎么背都头疼,阿父说我这德性就练武好了。”
明昭挑了眉头,这年头男子也讲究肤白貌美柔弱美,畸形的审美,越是白嫩柔弱越美,为了美白都嗑五石散,士家子肌肤嫩得都不能穿新衣,只能穿旧衣。
高门雅士称之为肤如凝脂,弱不胜衣,乃风流之人。
武夫被他们骂为狗辈,屠夫,卒,甚至有士子敢在早朝拿如意指着众将骂劲卒,引起公愤也不以为然。
谢云归居然让幼子主武次文,做世族口中的粗鄙武夫?
谢恒厥见明昭挑起眉头,神色间似有不信,以为她觉得自己在吹牛。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小半块蒸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却坚定地说,“明昭,我真的力气很大,不骗你!”
明昭看着他被蒸糕撑得圆鼓鼓的脸颊和认真的眼神,心里其实信了七八分,却故意逗他,“哦?有多大?能搬动那块石头吗?”
她随手指了指路边一块大石头。
谢恒厥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是需要几个人抬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带着点委屈,“那块太大了,我长大都未必搬得动……但是,我能搬这个!”
落在了明昭坐着的那个半尺来高,一尺见方的石墩上。
这石墩是摊主用来压篷布或者歇脚的,少说也有近百斤重。
谢恒厥拍了拍手,站到石墩旁。“明昭,你坐稳了!”
明昭:???
谢恒厥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的嬉笑不见了,他蹲下身,两只小手抱住石墩的两侧,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在明昭略带惊愕的目光中,那沉重的石墩竟真的被他缓缓抱离了地面!
他小脸憋得通红,手臂微微颤抖,显然已是用尽全力,但确实稳稳地连石带人抱了起来!
周围零星的行人和摊主都看了过来,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天爷,这娃好力气!”
“这石墩可不轻啊!他才多大?”
明昭人都傻了,忙跳下石墩,被赵怀远扶住,“恒厥,快放下来,信你信你,我信了。”
谢恒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石墩放回原处,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气息有些急促,额头也见了薄汗,但眼睛亮得惊人,骄傲地看着明昭,“你看!我没骗你吧!”
明昭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眉眼精致如画的男孩,实在难以想象他那看似纤细的胳膊里,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这绝不仅仅是力气大一点,在这个营养普遍不足,孩童发育缓慢的时代,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她想起谢云归让他主武次文的安排,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发现了一块璞玉,在崇尚柔弱白皙的魏晋士风之下,谢恒厥很强悍了。
“我信了。”明昭由衷地说,眼中带着赞叹,“恒厥,你真的好厉害!这力气,将来定能成为很厉害的将军!”
谢恒厥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阿父也说,乱世之中,匹夫之勇虽不足恃,但一身筋骨力气,却是最实在的本钱。读书明理固然要紧,但若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护得住想护的人?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北地立足?”
这话说得质朴,却掷地有声。
“你阿父说得对。”明昭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要好好跟着武师傅学,把力气用到正地方。光有力气不够,还得会技巧,懂兵法,等将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并肩作战呢。”
“并肩作战?”谢恒厥眼睛更亮了,“就像我阿父和阿母那样吗?阿母打守城战也老厉害了,将士们都心服她。”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长,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童言稚语中透露出的坚定与温情驱散了几分。
明昭摇头,“不是,是你给我当将军,我们去打天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恒厥不明觉厉,他点头,“好,到时候我给明昭当将军,我们一起打天下!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明昭笑着抬手与他拉勾。
很好,这小将军,她先预订了。
关注着书房动静的崔夫人,从仆役口中得知,太守不仅收下了那不同凡响的炭,还当场下令府中采买管事,按市价先行订购一批,并允诺为炭行提供便利。
这消息,本只是府内寻常事务,被一个心思活络的管事娘子听了去。
这娘子惯会察言观色,又因与城中几户士族家的内眷素有往来,深知那些人家如今最关心什么——
除了安全,便是这难熬的冬日如何过得体面舒适。
于是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消息,便随着仆役的闲谈,管事娘子的无意透露,悄然在云城某些圈层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献上火炕的赵家小女公子,又弄出新东西了!”
“什么东西?”
“炭!说是跟咱们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样,乌黑发亮,像乌玉一样,烧起来没烟,热力还足得吓人!连太守大人试了都赞不绝口,当场就命府里采买呢!”
“真有这般神奇?火炕已是难得,她一个八岁女娃,这炭莫不是仙家手段?”
“谁知道呢!反正太守府都用上了,还能有假?听说啊,那小女公子弄了个赵氏炭行,往后就专供这个。只是不知产量如何,能不能轮到咱们……”
消息越传越真,细节也越发夸张。
什么乌玉炭、净火炭、太守专供炭的名头都出来了。
再加上织机与火炕带来的切实好处,众人对这位神秘早慧的赵家女公子,已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好奇——
她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原本就因火炕而对赵明昭留意的城中士族。
郑家、吴家遣了得力的管家,直接寻到了赵家暂居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