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

    萧玄铮的手微微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有三载。今将大渐,特立遗诏……”

    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最关键的地方——

    空白。

    那里空了一大片,什么都没写。

    萧玄铮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传位给谁,”

    “空着。”

    林清源凑过来看,有些惊讶的说道:“这不就是张空白遗诏吗?谁最后拿到了,就写谁的名字呗。”

    萧玄铮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会写太子呢。”萧玄墨嘀咕。

    萧玄铮摇摇头:“父皇了解我们。他知道我们肯定会争,写了也会被销毁。不如让赢家自己决定。”

    萧玄弈接过遗诏,低头看着那片空白。

    老皇帝的字迹他认得,苍劲有力,带着杀伐之气。那片空白留得整整齐齐,像是故意空出来的。

    他想起老皇帝临死前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只有你,最像朕”。

    父皇只是年纪大了,不是傻了。

    他能从那么多兄弟里杀出来,坐上这个位置,自然能看出太子并不是最佳人选。可能他也不希望自己打下的江山,被子孙后代毁掉吧。

    萧玄弈把遗诏放在桌上。

    凌怀羽走过来,拿起旁边的毛笔,蘸饱了墨。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遗诏,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三个字——

    萧玄弈。

    她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放下笔,拿起遗诏端详片刻,然后递给萧玄弈。

    “拿去。”她中气十足,又恢复了以前凌氏双璧那副高傲的样子,“给那老顽固看看。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你的。有理有据。”

    萧玄弈接过遗诏,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那是他母亲写的。用她握剑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把遗诏折好,收进怀里。

    “谢谢母妃。”他说。

    凌怀羽摆摆手,没说话。

    众人散去,各自忙各自的事。

    凌怀羽正要回华羽宫,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林清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凌娘娘,”他说,“借一步说话。”

    凌怀羽愣了愣,跟着他进了旁边的偏殿。

    林清源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

    凌怀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什么事?”

    林清源没看出她的慌乱,自顾自的开口:“那天你说想自尽,我说让你发挥更大的价值。你还记得吗?”

    凌怀羽点点头。

    林清源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画。

    “你来看。”

    凌怀羽走过去,低头看他画。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图。弯弯曲曲的线条,大大小小的版图,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符号。

    “这是什么?”她问。

    林清源头也不抬,继续画:“世界。”

    “世界?”

    “我们大雍所在的这片大陆,”林清源用笔尖点着图上一块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沧海一粟。”

    凌怀羽的眉头皱起来。

    林清源继续说:“雍朝立国以来,因为倭寇海盗横行,先祖已经关闭海运很久了。我们和外界几乎失去了联系。您应该也知道,海外还有很多我们没有见过的国家。”

    他用笔尖点着图上其他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诞生过和咱们大雍一样灿烂的文明。他们的人坐船到我们这里来,带来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但我们的人,从来没有去过他们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凌怀羽:“世界在发展,他们那里的科技和资源,是我们没有的。”

    凌怀羽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听懂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让我带兵……出海?”

    林清源点点头。

    “去探索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凌怀羽沉默了。

    她是武将的女儿。从小习武,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要不是女儿身,她早就上战场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被困在后宫这方寸之地,困了二十三年。

    可出海……

    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地名。

    “而且不仅仅是这样。”林清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地方,一个一个说下去:

    “这个方向,一直往东,有一片大陆。那里有金矿,有银矿,有数不尽的财富。”

    “这个方向,往西,有一片地方那里水资源匮乏。却诞生了另外一种生命之源,叫石油。别看这东西现在没用,但将来会有大用。”

    “这里,是欧洲。老皇帝寿宴上的那些洋人就从这里来的,那里有着全世界最多的硫磺和琥珀。硫磺你知道,做火药用的。”

    “这里,是非洲。有这自然界最硬的东西,叫钻石。”

    他每说一句,凌怀羽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金矿。

    银矿。

    石油。

    硫磺。

    钻石。

    这些东西,她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些都东西,都可以合并为“财富”两个字。

    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被林清源圈出来的地方,心跳越来越快。

    这么多地方……他都想要?

    “这个国家现在满目疮痍。”林清源说,“你儿子登基以后,会面临很多问题。土地兼并,地方发展不均,劳动力不足……解决这些问题,都离不开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凌怀羽的眼睛。

    “钱。”

    凌怀羽的喉咙动了动。

    “海外有那么多还没有发现的土地和矿产,”林清源继续说,“大航海时代即将来临,这些东西,谁先发现就是谁的。我要你以官方的名义出海,去带动民间的航海探索。”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凌怀羽愣愣的看着他。

    “到时候,我们大雍的船队,会开到这些地方。我们的旗帜,会插在这些土地上。我们的后代,会开采这里的矿产,利用全世界的资源来发展我们的国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凌怀羽心尖上。

    “你愿意吗?”

    凌怀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出海,探索,金矿,旗帜,后代……这些突如其来的知识在她脑海里翻涌,撞得她晕晕乎乎。

    但她又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从被困深宫三十二年。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有人为她剥开迷雾,指明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一条她从未想过,甚至不敢想的路。

    她听到自己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沙哑得问道:

    “我该怎么做?”

    她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度过的那一晚,只记得当时烛光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看不清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脸,只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

    很多年后,当大雍的船队驶过好望角,当大雍的旗帜插在美洲大陆,当大雍的商人在非洲建立第一个定居点——她在自己的传记里写到,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一代海上霸主的传奇人生,就此开启。

    ---

    景王府。

    萧玄铮拿着一沓厚厚的单子,找到萧玄弈。

    “不是说今年各个地方缺钱,一切仪式从简吗?”他把单子拍在桌上,“礼部送来的单子,怎么这么多?”

    萧玄弈拿起单子翻了翻,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我抄了好几家富得流油的。”

    萧玄铮一愣。

    萧玄弈继续说:“那几家太子党的,家产全部充公。剩下的那些小虾米吓得半夜把贪的钱全扔到国库门口了。我算了算,发现发给地方救灾,安抚百姓后,还能剩不少。”

    萧玄铮:“……”

    他接过单子,仔细算了算,眉头一皱。

    “那也不对啊。”他抬起头,“哪剩了这么多钱。”

    萧玄弈挑挑眉。

    萧玄铮指着单子一项一项算给他看:“你看,救灾要这么多,官员俸禄要这么多,明年春耕的种子要这么多……还有,修皇宫呢?”

    他盯着萧玄弈:“你把皇宫宫炸成那个样子,城墙塌了,广场上的地砖全碎了,还有很多宫殿也没了,还怎么住人?”

    萧玄弈若有所指的回答:

    “对啊,这地方都住不了人了。我干嘛大兴土木,耗费那么多钱财去修它?”

    “?”

    萧玄铮愣住了。

    萧玄弈看着他,表情很平淡,全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惊世骇俗:

    “我直接迁都宝安,不好吗?”

    萧玄铮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